王克用再一次愣住了。
什么叫做我认为?又不是我劫掠的百姓,更不是我驭下无方……等等,不对劲!
刹那间,王克用瞪大了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对上周玉臣依旧谦和的笑容,依旧忠心耿耿的模样,忽地就明白过来了——
此时此刻,王克用本人还领着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的官职,周家军名义上也是归他管的!更不提当初他坐镇孤鸾山,成了周家军的主帅,至今还没正式卸职呢!
因此,按照这个道理。周玉臣是该先向他呈报内情,内部达成一致以后再文书上报。
王克用是彻底傻眼了。
开什么玩笑!他王克用是来兴师问罪、整饬军纪的,怎么反倒要替别人擦屁股了?!这合理吗?!
还让他看着提点!
如果王克用真掺和进去了,那言官还怎么弹劾周玉臣和周家军?!他还怎么跟皇后姐姐交代?还有,你周玉臣当初把我扣在孤鸾山,还逼我换甲上阵,你以为我忘了吗?!
装得再谦和也没用!
堂堂永城侯之子,世代簪缨,岂能再复朱仙镇旧事?
这一次,他是坚决不会再上当了!
然而,就王克用准备严词呵斥之际。
周玉臣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嗓音放得很低很低——
“我们在孤鸾山已经失去了太多人,臣,实在不想再失去任何手足了。小侯爷,您英明神武,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那眼神实在是太真挚了,直教王克用的心脏一颤。
作者有话说:
方便面和汉堡包算预制菜吗?思考中。朱无为(哭泣):督主先打他呀,打我干什么!王克用(隐忍):今天,也是在努力不上当的一天!最后,请问小侯爷的心路变化,分几个步骤?
第134章
对话间, 其余人等在朱麟的暗示下,已经识趣地散开了。一时间,亭中只剩下周玉臣、王克用二人。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 紫藤花的香味刚刚清发出来, 风里都是柔和清雅的芳香。亭边的树丛在风中微微颤动, 树冠间的光影散落在周玉臣的面容上, 或明或暗。偶尔一片浮云蔽日,便将那削劲嶙峋的身形淹没在昏暗中。
她刚才大概是多饮了几杯,已然酒意贯顶。烈酒将这些时日的沉闷郁苦, 都烧得昭昭可鉴。而猎猎的猩火是无声而安静的,当烧得只剩下一双干净的眼目时,这个少年宦官再次开口了:
“小侯爷,说句大不韪的话。京师的这些人里面,我只看重你一个人, 也只想对你说这些话。”
“治军不戢也好,纵容作乱也罢,我周玉臣在此间此地,此时此刻到底是何等心意,天地知、山河知、你知我知!我也知道, 许多事情并非出自你的本意。可若当真要罚, 请只罚我一人, 别连累手足,也别坏了他们的名声。”
此时,周玉臣已不再称臣,极其失礼犯上。
可王克用的心脏,却漏了一拍。满腔的怒意,竟也随着这柔和的风儿散去, 只留下一尾苦涩。
是啊。
他自是无法忘记,被逼着换甲上阵时的羞恼与愤怒,也无法忘记成为残废的痛楚和绝望……可他同样也无法忘记,那日吴有财的最后一句“小侯爷,恁别怕”!无法忘记在他面前活生生死去的手足!
虽然在此之前,尊贵的小侯爷连他们姓名面容都懒得分辨,可如今那一张张面孔、一声声的“杀贼”,却像是烙铁印在了肺腑里,再也抹不去了。
王克用再抬眼望去,周玉臣依旧是垂着手,站在明暗不定的光色里。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她的脸容上,苍白中带着点儿绯色,恐怕是真醉了。
刹那间,王克用不由得也放低了声音,轻轻又轻轻地问道:
“……周玉臣,你有想过你的下场吗?”
周玉臣眼目中掠过一丝讶然,她摸了摸鼻子,不答反问:“小侯爷可知秦少游?”
“自然。”
王克用向来喜好诗词歌赋,又岂会不知被誉为“体制淡雅,气骨不衰”的词人秦观?
他有些羞恼地转过头:
“此人颇有才名,拜在苏轼门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然则因为秉性刚直、率真重情,是以仕途坎坷。后来又屡屡因为党争而被贬谪、被除名,直到暮年才被诏复,放还衡州……可是这与你有何干系?与本候问的问题,又有何干系?”
周玉臣看住湖面。几丛翠绿柳枝温顺地垂在水面上,偶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