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都可查证,以周玉臣的能耐,也必然已经知晓。
而赵况与周玉臣君臣相合,特意出来告之。
但是。
也许是刚才一瞬的怅然失神,也许是今夜的月色,实在太清丽。
赵况竟不想用这些话去敷衍她。
至少。
至少不能在这方桌案前,不能在这间月色中。
“明日七月十六,是我生母的忌日。”
赵况勉强牵动嘴角,寂寥一笑:“母亲是帽儿胡同文家的女儿,我想把她的画像送回故里,也教她自由一回。”
周玉臣闻声一怔。
须知,她在离开燕州前,特意把赵况的生母文才人,改作了燕檀大族之后。苟戎这个浮浪子弟,很会弄些虚头,他又特意招揽四五个酸秀才,专门替文才人编写传记。直接把这位平民宫女,写成了金枝玉叶的娇小姐,三公九卿,世代显贵。
如此金镶玉嵌,不仅是为了牵制燕东临、搅乱燕州格局,也为了给赵况造势,以图大业。
为什么?
周玉臣记得,她在燕州时就已经警告过赵况:文娘娘只能是檀州的姑奶奶,殿下从此尽可改口了。
而赵况一向伪装得怯懦柔脆,就算是装,也早该装习惯了。
为什么今日却敢违抗她?
须知,太子和五皇子,莫不以他们母亲是公族之女为荣。每逢宴饮,必颂母族功业。母以子贵的前提,是子以母贵!血统于这帮贵族而言,可是他们天生高人一等的证明!
君不见,孝贞皇帝的母亲恭妃王氏,因为出身低微,哪怕生下了皇长子也与奴婢无异?最后只得寂居于幽宫之中,日夜哭泣,连自己儿子一面也见不得。
史书中所记载的“光庙诞生,一应恩礼俱从薄,盖由非神庙心喜也”!
不正是因为其母的宫女出身吗?
甚至,因为出身低微,孝贞皇帝险些不能顺利继位。问就是宫女之子,卑贱之身,怎堪大位?
以赵况的聪慧,不可能不懂周玉臣的用意。
为什么他竟半点也不在意?还是说,这小子是在故意挑衅?
一时间,周玉臣心思百转。
而赵况对此全然不知,只是转过头去,看向那湛湛明朗的夜月:“再不把母亲送回家,八月的桂花,就要开了。”
是了。
文才人当年进宫,正是因为一手伺弄花草的本能,才做了花房宫女。
桂花,是文娘娘喜欢的花么?
周玉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刹那间,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时隔多年,母亲的音容笑貌,已在时光的洪流中模糊难辨。但每每夜不能寐时,母亲掌心的柔软温热,却依然还在她的脸颊上,心怀中。
她自然也记得。
那个坚韧如母狮的女人,偶尔在夜里,也会幽幽长叹一声“回家”。
那个时候,年幼的周玉臣总是贴紧母亲的面颊,稚气许诺:“等我长大了,就和妈妈一块儿回家。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个时候,母亲会用柔软的手掌,仔细抚摸着她的眉眼,一寸一寸,仿佛要描摹刻画在心底一般。然后再捏捏她的面颊,叹气道:“要真回去了,又舍不得你……果然不论是养狗还是养孩子,都很麻烦啊。”
而如今。
母亲已经去世近十年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玉臣半垂了眼目,低低叹息一声:
“是臣着相了,本应是[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赵况愕然抬头,怔怔地看向她,随即又仓促地转过头去。
好在这个时候,大夫终于来了。
且说,周玉臣问诊的时候,一向不许旁人在侧。毕竟作为一军主帅,不论是健康状况,还是个人喜好,理应匿于人前。否则,如果有人捏着只言片语的真相,到城外说“周督主在城内遇刺,已经死了”。
甚至都不需要瞎掰后半句,只需要前半句,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
届时必将引起军队骚动,内外动乱。
赵况当即起身,知情识趣地躲进了里间。周玉臣实不放心,特意叮嘱他:
“殿下且在此安心休憩,明儿臣会备下纸钱贡品,送殿下一道回帽儿胡同。”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到处乱跑了,好好在这待着!
赵况垂着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门外,朱麟含蓄地提醒着:“督主,夜深了,让嫂夫人歇歇罢……大夫还在等着您呢!”
周玉臣心中暗骂朱麟看书看坏了脑子,应了一声。可将将抬起脚,想到这会儿柳元娘不在,没人看住赵况。
她又转回去,盯着赵况道:“殿下准备安歇了吗?”
红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