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杂草不会流血,不会惨叫,不会用同样的语言喊着“杀贼”。
所以当齐芥娘把王克用从马上摘下来,并将前军帅旗交给他的时候,王克用彻底失神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齐芥娘、齐珍二人,一个拿走了自己的马,另一个抢了虏人的马。
在滚滚黄天中,二人俱是猛鞭一响,急箭般的双骑直射天际。
敢叫天,不肯坠。
很快,前方敌阵就有几员大将出来迎战,双方军马相交处,齐芥娘和齐珍二人互相配合,你劈砍马腿,我回枪横扫。乌泱泱的乱阵中,竟真叫双齐杀到了弗德斯的面前!
王克用看的不真切,只知几次枪刃抡转后,突然敌军爆发出一阵呼喝,哭声直冲云霄!
这是得手了吗?!杀的是弗德斯吗?!
跟周围的将士一样,王克用先是不可抑制地陷入狂喜。
可随即他又转念一想,即便杀了弗德斯,齐芥娘和齐珍又该怎么从敌阵中杀回来呢?就算侥幸杀回来,黑熊王又怎么办?这么多虏军又怎么办?
如此以来。
王克用先喜后悲,失神片刻后,心中又涌起齐芥娘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小侯爷,咱们前军是一个赛一个的好面子。所以,看好纛旗,别让它被人折了。”
王克用愣愣地看向手中的旌旗,暗中嘀咕:
周玉臣的前军与本候有什么相干?为了一面“周字旗”,就要搭上本候的性命?
再说来,现在前军已经所剩无几,而黑熊王的中军即将碾压过来。任是谁来看都应当知道,不论是旌旗还是阵地,这里都保不住了,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军覆没。
现在最聪明的选择,就是王克用悄悄裹上士卒的衣服,赶紧趁着乱势跑了,再不济装个尸体也行!
然而。
当王克用将将把旌旗展开,便见那黑底金字的旗面上,赫然露出四个熟悉的草书:大梁总督……
刹那间,王克用呆立原地,心如擂鼓!
他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
那是周玉臣专门给他设置的帅旗,极其高调嚣张地写着“大梁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在此”!
“小侯爷,恁愣在这做甚!”
一个被射瞎了半只眼睛的梁兵,胡乱地拽了王克用一把,用那不甚灵光甚至有点土气的官话道:“快躲起来呀,刀剑无眼哩!”
王克用看着这个又土又脏的人,是王克用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那种。
然后,再看向对方身后零散的士卒。
那些梁卒仍然在尝试重新集结,哪怕愤怒的虏骑正在飞速地奔驰而来,哪怕他们一个个抡刀挺枪,还“叽哩哇啦”地怪叫着!
王克用知道,这帮虏骑大概是奔着自己来的,杀他多容易呀,斩将搴旗一气呵成。
可是王克用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句话。
咱们前军是一个赛一个的好面子……
不能让它被人折了……
不能让它被人折了!
不能,让它被人折了。
就说不能挨着穷人下民,挨久了就要沾染上一些毛病!
王八蛋!周玉臣你个王八蛋!
等本候回去了,一定要好好跟皇后参你!
王克用一面无声咒骂,一面鼻涕眼泪地哭着,他先在小商桥找了个小土坡把帅旗深深地扎进土里,又战战兢兢地拔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把腰中的“尚方宝剑”拔出来。
然后。
这个一手握着旗杆,一手抓着剑柄的小侯爷,用他有史以来最不体面、最不贵族的声调吼道:
“大梁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在此!”
“阵在人在!誓死不退!”
周围的梁卒怔愣片刻,先是大笑,接着也高声应和:“——阵在人在,誓死不退!”
呼声中,梁人们在旗帜下再一次集结。
与此同时,京师。
城墙下是几十座巨大的砲车,绞索绷得极紧,砲梢上压着百斤重的砲石。这一轮是带着火药的火鹞,在发射后会带着火焰与黑烟砸向城门。以此达成烧毁和砸毁的双重目的。
在虏人军官的又一次号旗催动下,只听得绞盘飞转,斗大的砲石裹着黑烟直扑城楼。砖瓦飞溅处,垛口崩裂,直砸得城墙上的守军缩紧了脖子,捂着耳朵蜷躲在墙内侧。
待那轰隆的砲声稍停,便听得有人嘶声喝道:“——霹雳砲、旋风砲准备!瞄准砲架!”
话音刚落,砲手们打着赤膊来纤索,然后猛然一拽!
只听见霹雳砲响如震雷,黑烟挟着千百火珠直直地贯入敌阵。与此同时,架在城角拐弯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