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将士心生怨怼,本来就不好管的军队,就会变得更加难管。这还怎么南下?怎么扈卫君父?
好,就算王玠分一支军队去剿匪。在这种动荡的时局下,王玠本人不在,结局只怕会跟高托山一样,剿到半途,直接变兵为匪!那可就真是有去无回了,比轻抛浪送还糟糕。
好在今天在场的只有高级军官,好在他避开了对檀州剿匪的讨论,局势还在控制中。
“齐王殿下。”
王玠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面色阴沉:“国家蒙难如此,处处都需用兵,可有老句话叫[按了葫芦起了瓢]!臣还是那句话,分兵必势薄。皇上既授命让臣护驾,这就是臣的头等大事!倘若有人玩忽职守、授命不从,让君父被虏人所劫——只怕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难辞其咎!”
王玠的目光扫过所有武将,最后沉声道:“此等罪名,我王玠担当不起,你们担得起吗?”
这就是王玠的杀手锏:我奉的是皇帝的命令,你们要违抗圣意吗?
其实,和“英勇必须在皇帝面前”同等的逻辑,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武将也不是回回都听皇帝的话,真要那样乖巧,赵匡胤也就不必杯酒释兵权了。
但是有些事你可以做,却不能说,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直接表示“我不听皇帝的命令”。
什么叫忠孝治国,什么叫政治正确。
就算是齐王手刃了鹰咎棱,就算周玉臣战功赫赫到把蔑里干都打下来了,只要还在这个体系内,他们就得做个孝子贤孙,忠臣良将。
刘二狗见气氛紧绷,连忙起身打圆场,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与谨慎:
“诸位将军,今日议事已耗费不少时辰,不如暂且歇息,异日再谈?”
话音刚落,刚才的文臣便冷哼一声,低声嘟囔道:“异日?皇上在建州等得起几个[异日]?!”
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徐隽抬眼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如刀,却未多言。每个人都知道,这场争论远未结束,今夜的风波,不过是序幕而已。
第一次勤王军会议就此结束。
散会后,周玉臣刚刚与赵况分开,柳元娘便像一阵轻风般卷了过来:“周玉臣,坏事了呀。”
柳元娘叫周玉臣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脆生生的,尾音会稍稍拖一下,很有些少年人的稚气可爱。
周玉臣顿住脚步。
小院里,一轮似曾相识的月亮缀在角檐,落下一圈圈光晕。光晕下是绿意初绽的柳丛,黑墨墨的夜色掩去了翠色,也掩去了周玉臣脸容上的倦怠。
但她的嗓音里,仍带着混不吝的笑意:“怎么了?天底下竟有我们柳姑娘搞不定的事情么?”
柳元娘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是盖世英杰,我也不会哄人呀!我给你说,赵况那小子,恐怕是被关出毛病来了……”
说着,柳元娘隐去二人的相识,只将赵况的后半段话,含糊地告诉了周玉臣。
“这姓赵的小子真不懂事,不就是不许他乱跑吗?”柳元娘话头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不过他最近说话神叨叨的,要不,你还是去看看他吧?你能说会道,兴许说几句就开解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柳元娘眉头紧锁,脸容上很有些忧虑。
周太监多么日理万机的一个人,还要去管赵况的心情,也太耗费心力了。但是赵况说的那些话,什么“我不必跪别人,别人也不必拜我”的,听起来可十分不妙。
这时,周玉臣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溶溶的月色下,英挺眉目像浓墨绘就的一个画中少年。
她忽然俯身靠近,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柳元娘的耳畔:“柳姑娘,我看起来像善解人意的好人么?”
呼吸间是熟悉的合香味,带着檀木的沉稳和龙脑的冷彻。柳元娘知道,那是叫荀令香的合香丸子,是个堪称王佐之才的谋士所用。
柳元娘一时怔了,心里也迷糊起来:“这个……死马当活马医呗,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不去也行,反正那小子一时半会也跑不了。
可是周玉臣离这么近做甚!还有这香味,闻得人晕乎乎心慌慌的,真个讨厌。
就在柳元娘准备退后半步时,就听见周玉臣低声一笑:“柳姑娘,去可以……这得加钱。”
柳元娘的狐狸眼瞪圆了!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加钱?!”
他大爷的,这可是柳元娘的台词!
还有,柳元娘帮她“保护”赵况,结果居然还要倒贴钱?!
周玉臣却哈哈大笑,眉眼里的倦怠也一扫而空:“这句话说起来的感觉,可真不坏啊。姑娘放心,我现在就去看他。”
柳元娘转过脸去,气恼道:“我放什么心,我放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