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道:“九哥可还记得雷台观?它离中渡镇并不远,就在往南越州的必经之路上。我想,换一个故事给皇上听,比如:李仙君身负仙缘,过雷台观时,仙人感应天地,羽化登仙、重归仙庭……只留下一缕衣袍。”
“这个故事怎么样?”
周玉臣说这话时,半阖着眼睛,看得出倦怠至极。
她从檀州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中渡镇,不曾饮食休息,得亏中途换回了萨克混的良驹,否则饿了这么久早该尥蹶子了。
扈九怔了怔,缓缓颔首:“是了,皇上修仙道,对鬼神之事由来崇信。”
“我身上领着挂袍行香的差事,正好可以同去雷台观。中渡镇有善口技者,可雇来假作天音。届时,我这厢为皇上太子拜神挂香,那头李仙君受感召而登仙,最后再在雷台观留下一个祥瑞……阿玉,[君德昭明,四海咸服]这句如何?”
周玉臣没有回答。
扈九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周玉臣已经睡着了。
她呼吸很轻,安静得像樽玉人,丝毫不见往日的吊儿郎当。任谁来看了也不会相信,这个歪着头打瞌睡的少年,就是虏人口中的怪物。据说虏人还给她取了一个外号,翻译过来既是魔鬼“波旬”。
这尊人间的波旬,打仗时,身上有一股搅天覆地的狠劲,足以烧尽.色.界初禅天。但是睡着时却又像个慈悲的菩萨,不知被哪个痴心凡人请出了肉身,安置了鼻口耳目,假作聆听这世间的苦悲嗔妄。
老扈太监在的时候,曾经指着周玉臣对扈九说:“我让你跟她比,不是她读史比你好,是她身上有女孩儿的珍贵品格。你须得学一学。”
那时候,扈九想了许久,什么算是女孩儿的珍贵品格?是因为周玉臣长得俊秀,像个女孩子?还是她跟女孩一样爱干净整洁?
后来扈九才明白,女孩儿的品格,是指一种慈悲心。
这种容易被凡夫俗子,贬低为“妇人之仁”、“悲春伤秋”的特质,其实它真正的本质是“民胞物与”、“悲天悯人”,是极其可贵的品质。它不是柔弱,也不是多愁,而是由己及人的大爱。于李仙君如是,于燕州如是,于万民亦如是。
因此,周玉臣既不想杀刘准,也不想让百姓被沦为刀柄。
不利用的本质,即是慈悲,是把彼此都平等地视之为人的慈悲。
一个人身上,既有杀伐决断之心,又有慈悲为怀之意,两种互相矛盾又相辅相成的性情。果真是,很难让人不想追随啊……难怪避事怕难的金不换,敢上阵借兵;缩头不出的何弥,敢领兵先锋;就连潘处道和李仙君,不也让渡了自己的话事权么?
真想知道,天授帝知道这燕州真正做主的人,其实是一个太监时。那位英明的帝王,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扈九一手拄着拐杖借力,一手揽在周玉臣的肩上,让她轻轻靠着自己。
风再起时,梨花打着旋纷纷而落,像极了元宵佳节的雪。乱珠碎玉,银海灰浪,在风中慷慨地层叠抛洒。依旧是昏白不分,是非不明。
只是这一次天地间没有孤傲的月亮,也没有惨淡的太阳。
所有的,只是两个少年人不屈的心。
周玉臣小憩片刻后,很快就醒了。她连洗漱都来不及,又换了匹马,马不停蹄地赶回檀州。
等孙谦见到她时,也不由得大吃一惊:“怎生磋磨成这样?还有萨克混的良驹呢?莫不是被活生生累死了?”
周玉臣揉着大腿,哈哈大笑道:“孙指挥使既有此言,可要替咱家再夺一匹么?”
孙谦也笑:“好,届时在阵前,周太监看中哪一匹只管说来!”
孙谦留守在江边营寨两日,眼看后天就是和二当家的约定之日,他岂能不亢奋?
自然,这事不是没有风险。
假如二当家只是作伪,说是打个花哨就走,但其实是倾巢而出。又或者,盗贼把开战的时间提前,直接来一个夜袭军营……再加上当地百姓的配合意愿低,想想都是麻烦事。
但是孙谦的心态早已经变了。
开玩笑,他都能把北虏打得落花流水了,还怕个盗匪?
齐芥娘与轩辕兄弟上前来,眼神中尽是期盼,周玉臣对他们微微颔首:“放心,两位殿下一切都好。”
齐芥娘等人当即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柳城。
薛惊在庭院里来回走动,像是个固定的人偶,从水井走到前门,又从前门走回檐下。
他是答应了周玉臣,两方开战,不要伤及百姓。
但是回来一想,这其实是周玉臣在逼他想办法,让张迪出城作战。否则攻城战时,张迪必然要命百姓上城墙为守卫,以此假作震慑。
不伤及百姓,百人算不算伤?十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