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用拇指轻轻擦去赵况唇边的药汁,道:“殿下别怕,臣正好请了军医同来,让大夫替您好生检查一遭。”
她是生疑了。
赖贵儿这两日都不能言语动弹,吃饭如厕都需人协助。但是江湖游医检查后,却说他身体无碍,这不是一般的药物能做到的。
周玉臣开始怀疑:虽说这个猜想略为离奇,但是,莫非赖贵儿跟关贵妃告状的事情是真的?
否则他怎么能来去自如?虏人都做不到好吗!
林上锦见赵况的真身要被道破,小小一个人儿冲上前来,挡在前面:
“快快松开手!殿下这是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了,需得静心将养,不能叫闲杂人等吵闹。”
“咳咳!”
赵况咳喘了几声,俊丽的面容微微泛红,声音有气无力:“下次好吗?我想小憩一会儿。”
周玉臣骤然撤了手,她毫不客气地抽出赵况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当着小孩子的面,殿下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她笑得一脸纯良,转头便冷硬道:“卢大夫,有劳了。”
话音刚落,一个胖实的军医走上前来。
此人是跟着潘处道四处征战的大夫,整日在后厨里研究砍羊骨、分猪头,看起来像厨子多过像大夫。但是其实很有些医术,扈九的截肢手术就是他做的。哪怕是在京师,等闲人也不敢下这样的刀子。
卢军医本来也没当回事。
军中断手断脚、皮开肉绽的伤者他见多了,齐王这副模样才到哪呢?
再者,之前大家都说齐王如何力战北虏,如何智退观澜山……以至于腿上受了重伤,昏睡不醒云云。
说得这样严重,周太监几次提及都快泪洒当场。却不召他来看,只在城中找一些草堂大夫,江湖游医来看病。
别人都说周玉臣托大,瞧不起军医,卢军医却怀疑:这是因为,齐王伤得没有那么严重。
所谓重伤,不过是为了名声造势而已。即便有伤,也是小伤。京中贵人们一向娇脆,割了个皮肉都得叫唤半天。
如今却又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把他叫过来了。
不过,周太监是潘将军的恩人,卢军医自然要好生应对。
他先是给赵况把脉,开头还唔唔了两声,接着神色越来越严肃。
周玉臣在旁问道:
“如何?咱们殿下是何等病症,为何有口不言?”
卢军医双手交握在自己的肚腩上,正色道:“殿下的脉象缓慢,时有中止,止无定数,是心气心阳双虚之症。同时又见脉细迟沉,气血鼓动不足,不能充盈脉道。因此说话中气不足,懒怠言语。”
“殿下,您是否经常心悸怔忡?时时胸痛?”
赵况微微颔首,弱不禁风的模样,果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军医又摇头叹道:“如此病症,需得静养。您实不该舟车劳顿,长途跋涉……听说那天您还上了观澜山?又在紧凑的时间里撤退下来?”
“这于您的身体,也实在太凶险了!”
赵况含羞带怨地看了一眼周玉臣。
那眼神不言而喻。
是谁把他这个病秧子从京师骗出来的?
又是谁只塞给他七个人,把他骗到观澜山上唱“空城计”?
还让他被虏军撵得满山窜逃!
周玉臣没料到赵况是真病了,一时也顶不住这幽怨的眼神。
她连忙道:“说得太对了!殿下您怎能如此不爱惜身体?卢大夫,咱们殿下的腿脚也受过伤,您受累,一并给看看吧。”
赵况眼神微凝。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卢军医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了赵况的两条腿,最后连连摇头:
“殿下的左腿不久前才断过吧?这伤缝才将将合拢,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您怎能轻率地落地行走?难怪有正虚邪恋之态,这是正气被徒劳消耗的缘故。长此以往,瘀血阻滞经络,恐怕要留下隐患。”
赵况再一次哀怨地看向周玉臣。
这次眼神湿润,面色憔悴,一副被欺负得过分的样子。
周玉臣又一次被噎住。
她只得呵着笑脸,赞叹道:“谁说不是呢?咱们殿下可真是身先士卒、舍生取义,全然不知爱护自己呢。劳烦卢大夫,您给开些对症的药方罢!朱麟,请卢大夫用笔墨。”
待众人离开,室内只剩赵况和周玉臣二人。
赵况两手捏着被角,只从被子中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楚楚可怜道:
“周太监,我倦了。”
周玉臣就坐在他的床榻边,低垂着面容,神情莫测:
“殿下还没说,您是怎么出去的,又是去了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