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况咳嗽两声,须臾,缓缓背过身去,徒留枕头上一痕漆黑的散发。
只听他低声道:
“……我说了,下次你就不会让我出门了。”
苍天可鉴。
周玉臣在宫闱迎奉贵人无数,见人见鬼都见多了,却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架势!
王室贵胄或是专横跋扈,或是端庄冷淡,却没见过如此娇气柔脆的,还有这小孩子一般的脾气。
她不由得放轻声音,对那个嶙峋的背影问道:“您为什么非得出去呢?”
赵况不说话,只用一个背影对着她。
周玉臣想了想,自己一直以来待赵况的态度,确实是有点儿过分。
赵况的身体不好,性情又柔嫩。就他这个身子,靠两条腿又能走到哪里去?
中渡镇的每一个门卫都说没见过他。兴许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而中渡镇偌大,她却只得金不换和朱麟几个人可用。他们再怎么反复梳理,也难免会有疏漏。
如此一想,倒是能说通了。
周玉臣又换了一副真挚的语气,无奈道:
“若是殿下气恼了臣,只管说出来,又何必以身犯险?许多事情,臣也是迫于无奈。但是臣对您的忠心,和对大梁是一样的。”
这时,却听见赵况低声道:
“银樟木。”
周玉臣一怔:“嗯?”
赵况仍然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燕州有座雷台观,观后有一整片的银樟木。在雷雨之际,樟木簌簌,银叶争辉,华光与香气并生。周太监……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看的。”
周玉臣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她哑然片刻,低声道:“臣这不是,这不是让军务给绊住脚了吗?殿下且再等等,等咱们拿下渠城,臣一定带您去银樟木林共赏奇景。”
周玉臣信口许诺,突然再次皱眉。
不对。
那赖贵儿又是怎么回事?这里头还是有问题!
就在此时。
周燕官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一脸震惊道:
“[哥哥],外面有个女人闹着要见你,她说——她是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周玉臣登时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
紧接着,周燕官下一句又是:
“那女人还说她怀了你的骨血,不许你做陈世美哩!”
周玉臣听得这句,眼神反倒松懈下来:
“连咱家是个宦官都不知道,想必定是贼人,趁机作乱。殿下既然乏了,且好生歇着。臣晚些再来磕头问安……”
如此,一面说着,一面倒着身子退了出去。
周玉臣却没有看见——
那床榻上的赵况,也暗暗地松了口气。
中渡镇街面上,早围了一群看客,当中立着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
虽说解中渡之围的名头挂在齐王和檀、澜两位总兵头上。
但周玉臣领着两百铁骑踹了昂潵的营盘,又能囫囵个儿杀将出来,这本事也教她名头响震半边天。
此时大街上有不少人围着丁二娘。
众人七嘴八舌,聒噪不休:
“……她说以后上门迎娶?哎哟喂傻妮子!你咋这般实心眼哩?好歹先把聘礼收了再信她的鬼话呀!”
“你是专门从京城过来找她的?这长途跋涉的,造孽哟!”
“肚子还没显怀吧?瞧把这姑娘给瘦的。”
“所以周太监是先跟你定了亲,才去宫里做了太监?我就说长那么俊俏,也忒浪费了!好好的,怎地这般想不开呢?!”
丁二娘捏着哭腔,答得正起劲“谁说不是呢?我太傻了”、“刚两个月呢,大夫说一看就是个女孩,她也喜欢女儿……”、“是哩!我们俩打小一块儿长大,情投意合!我非她不嫁,她也非我不娶哩!”
当她含羞带臊地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不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跟定她了!”
猛一抬头,正瞧见人堆后头的周玉臣。
周玉臣面沉如水,气势冷峻。丁二娘却不害怕,心中暗道:文丑儿果真料事如神!他说若周玉臣不肯露面,用这法子,定能逼她出来相见。
再细看,眼前这少年郎,可不就是当初在正乙祠戏楼见过的那个锦衣太监?那时节周玉臣衣着光鲜,脸上带伤,行事又那般张扬,谁人能不记得?
原来这个已经见过一面的少年,就是自己的同乡。
丁二娘拨开人群,两只手握住周玉臣的手,哽咽道:“周玉臣,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话刚出口,眼泪也骤然而下!那叫一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她紧紧地拉着周玉臣不撒手,见对方不做言语,连忙压低了声音抛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