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无音讯
    书房在过道的尽头,这里鲜有人来往,地毯铺的是暗红色,乍一看像干涸的血液。

    顾珩的脚步沉缓,落下的声音寂灭在地毯上,他沿着这条长长的尽头昏暗的过道一路走,最终在暗沉木门前停下脚步,随后,修长的指节摁下把手。

    屋子里比想象中更加昏暗,宽大的红木卓后,长而高的椅背转过来。顾老爷子坐在上面,暗得只能让人看清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落下的视线带着锐利的审视意味。

    “听说,你最近和同学走得挺近?看来新环境你是挺适应。”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珩垂着眼帘,脊背挺得笔直,说出口的声音毫无波澜,“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老爷子冷笑一声,那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法,他的嘴角提起,晦暗的眼睛却微妙地眯起来。

    他带着扳指的苍老的大拇指抵住桌面上的文件,往前一推,手指扣在上面敲了敲。

    顾珩眼力一直不错,他随意扫过一眼,上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拍的都是江直撑着手肘或趴在课桌上和他说话,更多的则是人群中两人靠近同行的身影,尽管照片里的他都是冷着脸。

    老爷子的嘴角耷拉下来,眼皮无力伏在灰暗浑浊的眼珠上,苍老的眼神太过于锋利,“我提醒你,顾珩。你的身份,你将来要承担的责任,不允许你有任何不必要的羁绊。

    “任何可能影响你、让你分心的人或事,都必须清除。”

    顾珩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他低低嗤笑一声,随意道:“雇几个眼线、拍几张照片,就能断言我和随随便便什么人有联系……”

    他缓步上前,指尖撵着那几张照片拎起来扫了一眼,又漫不经心摔回桌面,“可笑。”

    老爷子眼底那点试探更浓了些,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抓得更紧,他状作不经意开口:“既然这样,我就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顾珩的心跳重了一拍,他捻了捻摸过照片的指尖,江直的样貌停留在脑海里。

    “随意。”

    “这才像话。”

    老爷子语气稍缓,却仍是冷酷,说出口的话倒像是警示,“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顾家不需要软肋。记住,你的路,早就安排好了。别让我失望,也别逼我用我的方式帮你清干净,否则——”他刻意顿了顿,“你小时候受过的东西,换个花样能让你更难熬。”

    他的椅背缓缓转过去,在暗处,顾珩手握成拳死死刺进掌心,额头青筋似起。

    “出去吧,别以为背着我转个学校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宽容。再有违背我的情况——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最后几个字,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顾珩这才恍然发现手心已经布满月牙状的血印。

    一股强烈的窒息般的冰冷和沉重从脚底倒灌,他闭上眼,脑海里都是江直那张带着笑意的、鲜活的脸,还有一次次被自己推开是黯淡的眼神。

    那些烦躁的,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刺痛感在心里蔓延,像巨蛇缠身,下一秒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吞没。

    他厌恶江直的靠近,厌恶他那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热情,更厌恶他总能轻易扰乱自己刻意维持的冰冷。

    在远离身后那间书房的路上,他的脊背发凉,在老爷子的威压和“清理”恐吓的威胁下,这点厌恶似乎又掺了点别的东西。

    顾珩半阖着眸,他有一丝丝恐惧,一种对江直可能遭遇危机而自己无法掌控后果的恐惧。

    那点恐惧不断放大,将顾珩罩进了一片虚无里。他茫然抬头,在很远的地方,那里似乎站了个人影,在朝他哀怨。

    ——为什么又不理人?

    ——为什么一句好话也不说?

    ——顾珩……你这样子,我要走了。

    他往前踩了两步,却踉跄一下,“去哪?”

    ——去一个离你很远的地方。

    江直站得远远的,回眸的视线带着陌生的抵触。

    顾珩停在原地,指尖无力垂落。

    厌恶抵触自己就好,离自己远一点,这样……很好。

    …………

    江直的身影越来越淡,巨大的恐慌突然将顾珩掼进无尽的深渊。他伸出手,但那句话回荡在耳边——取一个理你很远的地方……

    “江直!”

    梦境与现实的声音重叠,顾珩在昏迷中猛地挣扎了一下,痛苦地骤紧眉头。

    再度醒来时,他的眼角有些凉,透明的水迹淌在脸上,分不清是融化的雪还是别的什么。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将顾珩从冰冷沉重的梦境中彻底拉回现实,冰凉的空气混合着雪沫灌入喉咙,钻进肺里,刺得他弓身猛烈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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