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宿时远远看见灯光昏黄,江直好不容易走在了顾珩前面,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他朝身后的顾珩“嘘”了一声,卓玛已经窝在她阿妈的怀里睡过去,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江直见多吉起身将小姑娘抱回房里,他松了一口气,捧回相机,看着里面的照片出神。
肩膀被轻拍了一下,多吉正站在他身侧。
“江啦,顾啦,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位藏族妇女脸上挂着羞愧,江直摇头。
江直:“听顾老师说,你们这里有祈福的传统……”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人的神色,见她叹了口气就不再说下去。
“如果你不太方便,我们可以代劳。”
江直被突然出声的顾珩吓了一跳,他后退一步没站稳,差点又要向之前一样摔下去,但是一只手扯住了他的手臂,硬生生拉着他站稳。
扯住人的顾珩眼睛微眯:“你……”
江直:?
“算了,站好。”
好在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多吉往江直这边多看了两眼,确认他没事才对顾珩继续说:“不好再麻烦你们了,不忙之后我再……”
“不算麻烦。”
顾珩出声打断,他说话的方式不算委婉和迂回,更有种做决断的口吻:“明早,我们带她去。”
在多吉感谢和关切的话语中,顾珩顺带把江直拖上了楼。
“哎哎哎,顾老师松手,你怎么又抓上了?”
江直挣扎着从他手底下挣脱出去,今晚的顾珩真的不太对劲。
“顾珩,你怎么了?”
江直凑到他跟前去,又生怕自己再被捉住腕骨发疼,一脸戒备。
顾珩的内心飞快蹙了一下又松开,他冷声:“早点休息,明早带卓玛出门。”
他转身钻进浴室,徒留江直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深夜,顾珩等确认隔壁的人已然睡着,他将背包中收好的药翻出来,准备就着水喝下去。
温凉的液体淌过喉咙,他瞥见床头柜的手机闪烁突然冒了亮光,拿过来一看,之前托乔玫瑰查的事有了最近结果——
乔玫瑰:发件人地址跳跃太厉害了,几乎全球到处跑,最新定位西藏,不太可靠。
顾:好,我知道了,有劳。
他下意识朝旁边的江直看了一眼,呼吸一滞,但他仍旧忌讳所谓莫名的直觉。
顾珩收回视线,他放下手机,沉沉吐出一口气。
寒风依旧凛冽,但比昨日多了一丝清透。
在去往神树的碎石小路上,卓玛跑在前面。落在她身后江直眉头紧蹙,视线锁住一旁的顾珩表情严肃。
“所以顾老师你为什么也要跟来?是嫌命长还是嫌房间里氧气不够你吸?”
他在顾珩的必经之路上站定,抱着双臂质问。
顾珩绕不开,但也依旧没有开口。
江直见他这副样子,气得从嗓子眼哼笑一声:“行,就你身强体壮,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罢便不再管他。
一行三人走得很慢,也一路上也异常沉默,就连一贯爱笑爱闹的卓玛此时也低头没有吭声。
江直背着沉重的相机包,他抽了抽嘴角,认命落后半步,若有若无地挡在顾珩和风口之间。
顾珩走得很慢。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雪峰同色,但那双总是冷冽如冰的眼睛,此刻却映着晨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玛尼堆上飘动的经幡。
江直没过去搀扶,只强行往他口袋塞进便携式氧气瓶。
小小的蓝色罐体连着透明的鼻氧管,被顾珩修长却略显无力的手指虚握着,细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条维系生命的脆弱丝线。
但顾珩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呼吸刻意放得深长而缓慢,胸腔的起伏明显比平时费力。
到了。
寒风卷着彩色隆达纸掠过玛尼堆,卓玛捏紧口袋里的照片,抬头往着经幡林深处那棵千年云杉。
这树生得奇崛,虬枝如佛手探向苍穹,枝头挂满的哈达早已被风雪浸成灰白色,此刻却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神性的淡金。
树根处堆着新鲜的青稞与酥油,桑烟正从龙纹铜炉里盘旋升起。
卓玛将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冻红的小手微微颤抖。这么多张里面,有些是这些天江直给她拍的,有些是以前阿爸给她拍的。
还有些,是多吉前一天晚上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来,在今早他们临行前装进了卓玛的口袋里。
卓玛踮了好几次脚,才把系着哈达的照片挂上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