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手告别

    小姑娘沉默地蹲下来,拿出母亲多吉一早准备好的糌粑。

    “阿爸啦,”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糌粑抹在树皮裂缝里,“江啦他们说,岗嘎的神树离你在的地方最近。”

    卓玛整张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像从喉咙挤出来。

    “上次阿爸出门……”她的嗓音呜咽,“我该把糌粑塞满阿爸你的口袋里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每说一句就把自己缩得更紧,最后变成雪地里一团颤抖的、小小的、被世界遗弃的一点。

    风突然猛烈地刮起来,那些经幡猎猎作响,如万马奔腾。

    照片在五彩布幔间翻飞,小姑娘的绿松石耳坠撞在脸颊上,犹如冰凉一吻。

    她的眼里闪着泪光,或许在这一刻,那颗初生的纯洁的心灵也懂得了什么。

    江直不忍,偏过头去,恰好看着顾珩。顾珩正微微仰头望着那棵挂满祈愿的古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在低温下显得格外清晰。

    江直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自己穿着厚实冲锋衣的身体,为他挡去了侧面吹来的最强劲的一股寒风。

    “顾啦,”卓玛扭过头来,仰着小脸,眼底泛着泪光,“你要快快好起来!”

    顾珩低头看着小女孩晶莹闪烁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无法拒绝这份纯净的善意。

    于是他缓慢又极其小心地,在江直警惕的目光注视下,曲起一条腿,单膝半跪在铺满积雪和隆达纸的地面上。

    这个动作让他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鼻氧管的雾气喷出得更浓了。

    他没有理会,只是伸出那只没有握氧气瓶的手,手指因为低温和缺氧而微微颤抖。

    顾珩没有去触碰那些华丽的经幡,也没有去抓取斑斓的哈达,更不会像卓玛那样去挂照片或大声诵念。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触碰神树那饱经风霜粗糙虬结的根部树皮。

    他的祈福,只能是沉默的、内敛的,如同他这个人。

    如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顾珩在心底的发问终究无法得到回应,更高处的金顶寺庙突然传来铜钦号声。

    十几名红衣僧人列队走出山门,最前列的老僧手持转经轮,暗红袈裟被风掀起时,露出内衬明黄的里袍。经筒转动声渐渐压过风声。

    当老僧将金汁写就的度母心经抛向树梢时,经文书页在空中转瞬即逝。

    “呜——啦——嗦——”

    诵经声如潮涌一般,从山门脚下漫过山脊,数不清的隆达被漫天撒放飘向深谷。

    整座山的景观霎时变得恢宏壮观。

    卓玛仰头望着远处的金光和晃动的照片,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眼泪决堤。

    雪峰之巅,日照金山。落日熔金正倾泻而下,给连绵雪线镀上耀眼的金边。那光芒如此辉煌,仿佛真有人提着酥油灯站在云端,向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