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手里的钩针不小心刺进手里,血珠一下子冒出来。
她用藏语呼唤小卓玛:“卓玛……”
这位藏族妇女没有说完,因为卓玛从江直的相机上抬起脸,她发觉自己的孩子眼底一片泪光。
多吉喉咙哽住。
“阿妈……”卓玛眼里的光变得很碎,她的嘴瘪起来,“阿爸他还会回来过节吗?”
她的母亲手指微微颤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孩子的问题,她厚实的坚挺的脊背在这一刻沉下来。
顾珩起身,他在卓玛压抑的呜咽中走到门边,风雪灌入的刹那,带走他的一些烦闷。
坐在卓玛身边的江直难得一言不发,他有些无措地收起相机,手指猛地扣住相机热靴口,金属棱角陷进掌心。
没有什么比寂静更让人觉得难捱。
卓玛细小的呢喃像针一样刺破所有人的沉默:“阿妈……阿妈……今天队里的叔叔说,阿爸回不来了……”江直清楚看见小姑娘眼底的泪涌出来,“我是不是没有爸爸了……”
她的眼泪大滴滚落,像流不尽。她冲过去,扑进了她阿妈的怀里,把头深埋双膝之间。多吉弓着背,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身体。
熟悉的话在顾珩耳边瞬间泛起巨大嗡鸣,仿佛将他卷进一片吵闹声中,但他转过头,看向愈发沉默的江直。
顾珩冷静下来,他朝江直走过去,站定。
“我累了,上去吧。”
江直仰面瘫倒在床上,顾珩站在床边,低头看得分明。
这人眉头紧皱,脸上挂着浓烈的自责。
不论是当初在东巴村把顾珩从陌生人手底下拉上车,还是后来半夜守着顾珩盯着人进医院,亦或者是现在,这人好像总显露出对别人强烈的共情。
炉火发出噼啪的声响,顾珩开口:“你为什么总这么……”
他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词,于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江直回过神来,神色带了点疑惑。
顾珩神色淡淡:“没什么。起来—”
江直被一把拉着坐起来,他脸上的愧疚淡了些,反倒是对顾珩的行为摸不着头脑。
“我……我起来了,干嘛?”
顾珩紧紧盯着他的面色,平静开口:“跟我去个地方。”
江直被他一路拉着出门,七弯八绕地在黑夜中穿行,江直出门时鞋都没穿好,一路上光顾着盯着脚下。
拉着他的顾珩走得很快,夜视能力好得仿佛对黑夜他一点障碍也没有。
江直“唉唉唉”出声:“慢点顾老师,你要带我去哪?”
他拽了拽自己被顾珩箍住的手,下一刻果然停下来。
“到了。”
“什么到了?”江直一脸纳闷,他刚站好,下意识顺着顾珩的视线看过去——
寒风从山底倒灌上去,那颗千年云杉在子夜狂啸中显形,三十米高的树冠撕开雪幕,枝干扭成强壮的筋腱。
这里和天挨得太近,月光倾泻下来,整棵树便炸出森然银光。
江直失了神,他一时窒息。倒退半步,他又习惯性去摸相机,结果一摸空。
江直喃喃:“顾珩……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
顾珩:“第一天,我出去那个下午。”
他在前来寻找德吉的路上,偶然间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后来亲眼看见德吉往上面挂哈达。
顾珩抿了抿嘴唇:“这里的神树,能带去思念。”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他们说的。”
见站在他身边的江直一直没说话,顾珩叹了口气。
“你不用给自己加那么多责任……卓玛的事,错不在你。”
“……道理我明白。”江直的脸色有些古怪,他贸然伸手往顾珩的额头探,顾珩忽然觉得一阵冰凉。
他无语,将江直的手拽下来。
被拽来的江直杵在顾珩面前,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的看过来。
江直声音带笑:“顾老师,大半夜的,你不怕缺氧带我过来,就因为关心我?”
他朝顾珩挤眉弄眼,然后就见顾珩拧着眉,像是对自己的行为开始后悔。
顾珩:“我……卓玛很小,你不用自作多情。”
江直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嘁~金刚石都没你嘴硬,得了吧,说了还不如不说,怎么不憋死你。”
他凑得很近,在黑夜里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冒着揶揄狡黠的光:“说句关心我有那么难为情吗?嗯?顾老师?”
顾珩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嘴唇狠狠抿着。
江直眼珠子一转,反正相机不在手边闲着也是闲着,他玩味大发,微微眯着眼。
江直:“顾老师,嘴巴抿这么紧干嘛…我又不是要亲你,用不着这么紧张,啊,我不强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