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结挨着一个结。
结有大有小。
有的结紧,有的结松。
一共十一个。
“数得清。”叶孤鸿说。
“数得清。”风不问说,“因为是我自己打的。”
她把布条摊在膝盖上。
“这十一个结,是十一天。”她说,“一天一个。”
“从哪天起?”
“从送人出去的那天起。”风不问说,“每过一天,我打一个结。人回来了,我就把结解开。”
她用拇指按住最东头那一个。
“这个结,是第一天。”
她的手指往西挪。
“这个是第二天。这是第三天。”
挪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七个结是紧的。
紧得几乎看不出来是个结。
它把布条勒出了一个很深的印。
“这个。”她说。
“为什么这个不一样?”
风不问看着那个结。
她看了很久。
“因为打这个结的那天,”她说,“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派了第二个人出去。”
叶孤鸿没有说话。
火堆响了一下。
“第七个人没回来的第三天,”风不问说,“我又派了一个人。”
“去找他?”
“不找。”风不问说,“是去替他。”
她抬起头。
“我派他走的时候,跟他说的是同一句话。”
“哪一句?”
风不问把布条收起来。
她把它折了三折。
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塞回怀里。
“我跟他说:到了第二个驿站,在墙上刻一个字,刻一半,刮一半。”
叶孤鸿看着她。
“所以他去了。”
“去了。”
“回来了吗?”
风不问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怀里的那块布,按了按。
【切换】十月初九 · 第二个废驿站 · 西墙下
第二天早上,叶孤鸿把那面墙又看了一遍。
这回他不是看字。
他看的是砖。
砖有大小。
大的砖,一寸二分厚。
小的砖,九分厚。
他把六处刻痕所在的那六块砖挨个摸了一遍。
六块砖,都是小的。
“顾姑娘。”他叫了一声。
顾惊澜走过来。
“你看这六块砖。”
顾惊澜蹲下来。
她看了很久。
“砖不是一批的。”她说。
“怎么讲?”
“老墙的砖是本地烧的,土是黄的,里面有砂。”顾惊澜说,“这六块砖的土是灰的,砂细,是南边烧的。”
她抬起头。
“这是临安的砖。”
叶孤鸿看着她。
他很久没有说话。
“三年前,”他说,“有人从临安运了六块砖,过淮水,运到这个驿站。”
“运砖做什么?”
“砌这面墙。”
顾惊澜站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运费比砖贵。”她说。
“所以这六块砖不是为了砌墙。”叶孤鸿说,“是为了留一个印。”
他退后两步。
他看着这面墙。
“有人知道以后会有人来看这面墙。”他说,“他要来的这个人,认得临安的砖。”
“谁认得临安的砖?”
叶孤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在这儿认不出。”他说,“得回了临安才认得出。”
【切换】十月初十 · 淮水北岸 · 官道 · 北行
十月初十,他们往北走了半天。
路越来越窄。
草越来越高。
路边开始有房子。
房子都塌了。
塌了很久。
墙上的烟熏痕还在。
门都没有了。
只有门框还在立着。
一个一个地立着。
像有人把一村人的门,全都卸了带走。
走到日头偏西,前面来了一队人。
七个人。
都骑着马。
马很瘦。
人更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