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是干的。
【切换】十月初二 · 镇江 · 江边 · 夜
那一夜,叶孤鸿把这件事说给四个人听。
“两个读书人,一路上讲了三遍三月初五。”
“讲的什么?”
“细节都对。”
顾惊澜把水碗放下。
“细节都对,才是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记不住。”顾惊澜说,“卷二第33章我把撤出来的那批纸翻过一遍,翻完三天以后,我自己只记得两个数字。”
“哪两个?”
“三十七,和十九。”她说,“三十七是那本名册上的人数。十九是宿卫名册上那三页的页数。”
她看着叶孤鸿。
“两个路边喝茶的人,不可能记得三月初五那天的门是从哪边开的。”
崔闻笛在旁边开口。
“我昨天在镇江的药铺里,也碰见一件事。”
“什么?”
“有个卖药的,跟我说了一味药。”
“什么药?”
崔闻笛看着自己手里的碗。
“钩吻。”
屋里静了一下。
“你跟他说过这个?”
“没有。”
“那他为什么跟你说?”
崔闻笛把碗放下。
“因为他在试我。”
“试你什么?”
“试我认不认得。”崔闻笛说,“我上回在清河坊那家铺子门外站了两刻,有人看见我了。”
“因为他知道我是谁。”崔闻笛说。
他把碗拿起来,又放下。
“药铺里那个卖药的,五十来岁,手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的,那是常年抓粉抓出来的。他给我包药,包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钩吻。”
“他是随口说的?”
“不是。”崔闻笛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上没停。他一边把纸折起来,一边说的。”
顾惊澜看着他。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背。”崔闻笛说,“背的话,是不用动手的。他的手指头一直在折纸。”
叶孤鸿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了。
“背给谁听?”
崔闻笛没有立刻答。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
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横的,两寸长。
“在燕京的时候,我拿药,手滑过一次。”
“拿的什么药?”
“钩吻。”
屋里静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记药就多记一项。”崔闻笛说,“进的什么,多少斤,从哪儿来,我原先是记这三项。后来我加了一项。”
“加的什么?”
“谁经手。”
他把袖子放下来。
“药局的簿子上,每一笔都要落一个经手人。这是规矩。”崔闻笛说,“可我见过几笔,经手那一栏是空的。”
“空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写簿子的人不敢写。”崔闻笛说,“那个人的名字,不能落在药局的本子上。”
“那他怎么把药领走?”
“他不用领。”崔闻笛说,“簿子上不写出,药就还在。药还在,谁也查不出一笔少了。”
叶孤鸿把碗放下。
“只有进,没有出。”
“对。”崔闻笛说,“那两年,钩吻进得最多。出的,一笔没有。”
崔闻笛看着他。
“你现在懂了。”
【切换】十月初五 · 淮水北岸 · 一个废驿站
十月初五,他们过了淮水。
过河很顺。顺得让风不问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上了北岸,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废驿站。
驿站只剩三面墙。
房顶没了。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
院墙上有字。
不是墨写的。是用指甲刻的。
刻得浅。
只有在某一个角度,光斜着照过来,才看得见。
闻人默在院子里站住。
他伸出一只手。
手在墙上,慢慢往右移。
移了半尺。
移了一尺。
移了一尺半。
他停住。
他摸到了第一处。
刻痕。
刻痕是一个字的上半部分。
下半部分被人刮掉了。
刮得很干净。
刮的人用了同样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