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风不问看着滩上那七条船。
“因为原来那七个船家,手上都有伤。”
“什么伤?”
“划桨二十年,左手虎口会裂。”风不问说,“裂了以后长厚,长厚以后再裂,最后会有一个硬块。”
“那七个人没有。”
叶孤鸿把布条展开。
布条是白的。
边上磨得起毛。
“这一趟,”风不问说,“太顺了。”
她说完这句话,往滩上走。
她走到第一条约船跟前。
那个船家还站着。
风不问伸出手。
她说了一句话。
“手给我。”
那个船家没有动。
风不问又说了一遍。
“手。给我。”
那个船家把右手伸出来。
风不问没有接。
“另一只。”
船家的脸动了。
很轻,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把左手伸出来。
风不问握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松开。
她站起来,往第二条船走。
她走了三步,回头。
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只有离她最近的人听得见。
“右手是新的。”
她说的是那只左手。
左手上没有伤。
【切换】九月廿九 · 平江 · 城南 · 一间纸铺
平江南边有一条街,街上三家纸铺。第三家在巷口,门面最小。
顾惊澜去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头糊纸。
“卖纸?”
“卖。”
“我要买一样纸。”
“什么纸?”
顾惊澜从袖子里拿出一角纸。
是四月里从撤出的文册上撕下来的一角。
这张纸她留了半年。
“我要跟这个一样的。”
女人把纸接过去,捏在手指里搓了一下。
搓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官纸。”她说。
“嗯。”
“不卖。”
“为什么?”
女人把纸还回去。
“官纸有官纸的路。”她说,“我这个小铺子,卖不了。”
“那哪儿有?”
女人没有答。
她低头糊纸。
糊了两张,她说了一句话。
“你们是临安来的。”
“你怎么知道?”
“官纸分三等。”女人说,“临安用的是上等,平江用中等。”
她把顾惊澜那张纸的点了一下。
“你这张是上等。”
“上等的中等,有什么区别?”
女人的手停了。
“上等的浆里掺白芨。”
“白芨是什么?”
“白芨是药。”女人说,“掺了白芨的浆,三十年不掉页。”
她把糊好的一张纸摊平。
“你想想,”她说,“什么纸要三十年不掉页。”
【切换】十月初一 · 平江 — 镇江 · 船上
从平江到镇江,走水路,两天。
船上还有别的客人。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两个讀書人模样的男人。
那两个读书人坐在船尾,一路上说闲话。
说的是三月初五。
说得很顺。哪儿顺?顺在细节。
他们说三月初五那天早上,行宫的门是从里头开的。
他们说那三天里,帘子挂了三次。
他们说那三天以后,有人在御街上见过一个背剑的人。
细节都对。
叶孤鸿坐在船头,听了一路。
他听的是次数。那两个读书人,一路上说了三遍。
三遍,细节都一样。
连“背剑的人”那一段,前后顺序都一样。
船到镇江,两个读书人先下了船。
叶孤鸿跟着他们上了岸。
他们进了一家茶楼。
叶孤鸿在楼下坐着。
他坐了半个时辰。
那两个人没有出来。
他从窗子看进去,看见他们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坐在最里头。
看不见脸。
看得见的是他放在桌上的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