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宫里换了人。”
“换的是谁?”
“一位小的。”
“多小?”
钱瞎子把两只手比了个高度。比到桌沿,往上一点。
“这么小。”
台底下安静了一下。
“能行吗?”
“能不能行,不归我管。”钱瞎子说,“我只知道,这三月初一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过要换。”
“那怎么忽然就换了?”
钱瞎子把竹筷往桌上一放。
“诸位。”他说,“问到这里,就该散场了。”
台底下有人拍手,有人骂,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站起来往外走的一个,走得很急。
顾惊澜看他。
那个人穿青布直裰,脚上一双新鞋。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他说了一场新话。散场以前,有人走了。明天这个场子还开不开,看他今晚往哪儿走。
【切换】三月初七 · 城西 · 米行
三月初七,临安城里的米,涨了。
初五那天,涨了三成。初六,又涨两成。初七早上,米行门口挂出来的牌子,是一斗三百二十文。
二月里,一斗八十文。
顾惊澜站在米行对面。
她不排在队里。她看的是队。
队从米行门口排出去,排到街口,又拐了个弯,拐进巷子里。队里多半是女人和老人。
队里没有吵。
排在前面的人在数钱,排在后面的人在数前面的脑袋。
七个人。排在队里的每一队,都是七个人的长度。因为一斗米,够七个人吃三天。数清楚前面有几个七,就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买到。
顾惊澜看了半个时辰。
她看出一件事:队伍里没有人插队。
一个人也不插。
不插队的队,是有能管队的人的队。可这条街上,今天没有衙役。
她往队头看了看。
队的最前面,站着一个瘦个子。瘦个子不排队,站在米行门坎外侧那半步的地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不动。可他只要站在那儿,队就直。
【切换】同一日 · 城外 · 化人场
初六早上,城里敲了一次钟。
钟在城南。敲鼓的是鼓楼,敲钟的是报恩寺。报恩寺的钟一年响不到五次:佛诞、浴佛、岁末、皇帝生日、丧。
初六那天,钟响了。
雷小满站在化人场的高坡上,往城里看。
她数了。
三下。
“出什么事了?”她问老汉。
老汉也在看。
“不知道。”
“钟响三下是什么?”
“不吉利的事。”
“死人?”
“死人敲两下。”老汉说,“三下……三下是告天。”
“告什么?”
老汉没有答。
过了半刻,钟又响了。
这一回,响了九下。
老汉把手里的铁钩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在化人场的墙根下,把那些破了口的碗,一只一只摆开。
摆了十九只。
每一只碗里,他都放一块石头。
放完,他坐下来,看着那一排碗。
雷小满问:“十九是什么?”
少年不说话。
他只是把最东头那只碗往里挪了半寸,让它和别的碗拼齐。
十九。雷小满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可她想起来,在江边那个镇子上,少年怀里有一块木头,木头上刻着十九道。她想起那块木头被塞在衣裳最里面的位置。
【切换】三月初七 · 黄昏 · 行宫角门
角门在西墙的最北头。
门窄,平常走杂役,一天开十二次。
那天黄昏开了两次。
第一次进的是挑水的。第二次,出来一个人。
不是杂役。这个人穿深色短打,腰间围着一块旧布,腰边挂着一把剑。
剑在鞘里。鞘是黑的,鞘口磨得发白。
叶孤鸿站在斜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拎着一包药。
他没有动。
那个人从角门出来,往前走了七步,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在西边,红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然后他低下头。
他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腰边的鞘。
从鞘口摸到鞘尾,很慢。
摸完,他把手放下,往西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