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垂帘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的距离一样长。

    叶孤鸿在墙根下站着,一直站到那个人的影子从一个石板走到下一个石板,才把手里的药换到另一只手。

    他摸剑鞘。离开宫门,走出七步,先抬头,再摸鞘。这不是想事。这是习惯。

    习惯是一个人身上最不会变的字。

    叶孤鸿把这个人记住了。

    记住的不是脸。是那七步。

    【切换】当夜 · 城西 · 打铁巷

    夜里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前。

    桌上是四样东西:三张药包,一截断弦,一张纸,还有一块小石头。

    石头是顾惊澜带回来的。

    “米行队里没有人插队。”她说,“队头站着一个瘦个子,手放在身前。”

    “什么人?”

    “不是衙役。”顾惊澜说,“可队直。”

    叶孤鸿把药包推开。

    “先说明天的事。”

    “明天怎么了?”

    “明天他们会写纸。”叶孤鸿说,“今天贴的那张纸,右边空着半寸。半寸的地方不够写一行字。”

    “那是什么?”

    “那是等着。”他说,“等什么写好,就补上去。”

    闻人默把琴放在膝上。

    “今天殿上,我知道三件事。”

    “说。”

    “第一,钩是铜的。四只。”

    “第二,帘后坐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很老的女人。”

    “第三——”闻人默停了一下,“那孩子问了两遍,他们为什么跪他。”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顾惊澜说:

    “他问了什么?”

    “他们为什么跪我。”

    顾惊澜把那两行告示上的字,写在纸上。

    她写得很慢。写完把纸推到桌子当中。

    “皇太子即皇帝位。皇太后权同听政。”

    “字很少。”

    “少。”

    叶孤鸿看着那张纸。

    “意思就一句话。”

    “什么?”

    “上面坐的人,可以换。”

    闻人默把琴抱紧了一点。

    “今天换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他说,“明天换谁,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已经定了。”

    “什么?”

    “换这件事,”闻人默说,“可以做一次,就可以做第二次。”

    那天夜里,闻人默记了一件事。

    他记事,从来只记一句。

    顾惊澜把纸铺开,蘸好了墨。

    “记什么?”

    “记今天的一句话。”

    “你说。”

    闻人默想了一会儿。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在响。

    然后他念:

    “建炎三年三月初六,帘外。一个三岁的孩子问了两遍:他们为什么跪我。”

    顾惊澜写完,把笔搁下。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多记两句?”

    “不。”闻人默说,“多记两句,就把这件事记成我的了。”

    他把手放在纸上,从右往左摸了一遍,摸到最后一个字。

    “这件事,是那孩子问的。”

    “我只是把它放下来。”

    【章末】

    三月初七夜里,更点回来了。

    三月初四夜里三更没敲,三月初五、初六一夜没响。到了初七,梆子又响了。

    闻人默站在巷子里,仰着头。

    他听得很仔细。

    第一更。

    第二更。

    第三更。

    第四更。

    第五更。

    一夜五更,更点五下,一下不少。

    闻人默一直站着。等第五更的最后一下落下去,他没有回去。

    他站在原地,把五下之间的空儿又数了一遍。

    不对。一更到二更,是三十七下梆子。二更到三更,是三十七下。三更到四更,是三十六下。

    四更到五更,是三十七下。

    他站在巷子里,把第三更那一段,又在心里走了一遍。

    少了一下。一夜五更,少一下。一下,是一刻。

    他抬起头,往鼓楼那边看。那儿黑着。天也黑着。

    今天,这一天少了一刻。那少掉的一刻,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