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完的灰,一部分填坑,一部分卖给城外的菜农。
顾惊澜数过,临安一个月抬出十七具无主的尸。
出城的人,没有出远。
叶孤鸿给他们的钱,够走到绍兴。
雷小满把那些钱揣在怀里,走到江边的一个镇子上,就不走了。
“怎么不走?”
“再走,就看不见城了。”她说。
少年蹲在路边,不说话。
他手里有一根弦。
是那半截烧剩的丝弦,他把它缠成一个圈,收在掌心里。
那天下午,一辆善堂的车从镇子外头过去。
车上盖着席子,席子下面鼓着。
少年跟了上去。
雷小满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跟。
雷小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钱袋紧了紧,也跟上去。
化人场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窑上烧火的老汉,瞎了一只眼。
一个是收灰的后生,耳朵上有个孔。
雷小满在窑边上站了半天。她不敢靠近。烟气是甜的,甜里头有别的味。
老汉从窑口过来,手上拿着一根铁钩。
“小孩,站远点。”
“我们看看。”
“看什么?”
“看一天烧几个。”
老汉用铁钩指了指地上。地上有一排破碗,每个碗里放着一块小石头。
“谁数的?”
“他数的。”
就这一会儿工夫,少年已经在往第六只碗里放石头了。
“他一共放了几块?”雷小满问。
“到今天,”老汉说,“这个是第一百四十七块。”
“一百四十七。”
“这是这两个月的。”老汉说,“上上个月,一天三个。这两个月,一天五个。”
雷小满看着那一排破碗。
一个月一百五十个。那不是死人多了。那是有人开始把尸往外送了。
少年在那个下午捡到了一样东西。
他蹲在灰堆边上,用一根树枝拨灰。
灰是热的,里头还有没烧化的东西:铜的扣子、铁的钉、烧裂的瓷片、还有牙。
牙烧不化。人在灰堆里认人的时候,认的就是牙。
少年拨着拨着,停住了。
他用树枝把一样东西从灰里挑出来。
是一枚铜牌。
牌不大,两指宽,一指长,边上原来有一个孔,孔被火燎得没了形。牌上刻着一个字。
字刻得很深,火烧不掉。
癸。
一个字。灰里别的东西都散了,它还在。
雷小满凑过来看。
“上面有字。”
“你认得?”
“……癸。”
她伸出手去拿。少年先一步把铜牌收了起来。
他没有放进袖子。他把铜牌塞进怀里。
塞到了最里面的位置。
按了一下,才把手抽出来。
那个位置,是靠心的位置。
临走的时候,老汉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对着谁,就像在跟自己说。
“这两个月,送来的都穿新衣裳。”
雷小满回过头。
“什么?”
“衣裳是新的。”老汉说,“新的,干干净净的,鞋带打成死结。”
他往窑里看了一眼,窑口里是红的。
“旧社会里烧人,家里要给换一身好的。”
“现在,”他说,“不用家里来。”
“车一到,衣裳就是新的。”
雷小满没有说话。
她看少年。
少年把那根弦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
弦还是那半截,断的地方起了毛。
他把它重新缠好,又收回去。
【切换】当夜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门
教坊司后门,对着一条不到三尺宽的死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根下有一块青石,石头上摆过几百次花。
这是柳眉生的规矩。
卖花的是个哑婆子,五十来岁,背一只竹篮。她每三天来一次,把花摆在青石上。
三朵白的,说明线是通的。
一朵白的,说明有人不干净。
花不摆,就是断。
柳眉生定这个规矩的时候,已经想到过今天。
夜里三更,她提着灯去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