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崩
   城里善堂的车,一天来两趟。车上不只装砖,也装尸。城里死了没人认的人,停三天,拉出来,到这儿烧。

    烧完的灰,一部分填坑,一部分卖给城外的菜农。

    顾惊澜数过,临安一个月抬出十七具无主的尸。

    出城的人,没有出远。

    叶孤鸿给他们的钱,够走到绍兴。

    雷小满把那些钱揣在怀里,走到江边的一个镇子上,就不走了。

    “怎么不走?”

    “再走,就看不见城了。”她说。

    少年蹲在路边,不说话。

    他手里有一根弦。

    是那半截烧剩的丝弦,他把它缠成一个圈,收在掌心里。

    那天下午,一辆善堂的车从镇子外头过去。

    车上盖着席子,席子下面鼓着。

    少年跟了上去。

    雷小满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跟。

    雷小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钱袋紧了紧,也跟上去。

    化人场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窑上烧火的老汉,瞎了一只眼。

    一个是收灰的后生,耳朵上有个孔。

    雷小满在窑边上站了半天。她不敢靠近。烟气是甜的,甜里头有别的味。

    老汉从窑口过来,手上拿着一根铁钩。

    “小孩,站远点。”

    “我们看看。”

    “看什么?”

    “看一天烧几个。”

    老汉用铁钩指了指地上。地上有一排破碗,每个碗里放着一块小石头。

    “谁数的?”

    “他数的。”

    就这一会儿工夫,少年已经在往第六只碗里放石头了。

    “他一共放了几块?”雷小满问。

    “到今天,”老汉说,“这个是第一百四十七块。”

    “一百四十七。”

    “这是这两个月的。”老汉说,“上上个月,一天三个。这两个月,一天五个。”

    雷小满看着那一排破碗。

    一个月一百五十个。那不是死人多了。那是有人开始把尸往外送了。

    少年在那个下午捡到了一样东西。

    他蹲在灰堆边上,用一根树枝拨灰。

    灰是热的,里头还有没烧化的东西:铜的扣子、铁的钉、烧裂的瓷片、还有牙。

    牙烧不化。人在灰堆里认人的时候,认的就是牙。

    少年拨着拨着,停住了。

    他用树枝把一样东西从灰里挑出来。

    是一枚铜牌。

    牌不大,两指宽,一指长,边上原来有一个孔,孔被火燎得没了形。牌上刻着一个字。

    字刻得很深,火烧不掉。

    癸。

    一个字。灰里别的东西都散了,它还在。

    雷小满凑过来看。

    “上面有字。”

    “你认得?”

    “……癸。”

    她伸出手去拿。少年先一步把铜牌收了起来。

    他没有放进袖子。他把铜牌塞进怀里。

    塞到了最里面的位置。

    按了一下,才把手抽出来。

    那个位置,是靠心的位置。

    临走的时候,老汉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对着谁,就像在跟自己说。

    “这两个月,送来的都穿新衣裳。”

    雷小满回过头。

    “什么?”

    “衣裳是新的。”老汉说,“新的,干干净净的,鞋带打成死结。”

    他往窑里看了一眼,窑口里是红的。

    “旧社会里烧人,家里要给换一身好的。”

    “现在,”他说,“不用家里来。”

    “车一到,衣裳就是新的。”

    雷小满没有说话。

    她看少年。

    少年把那根弦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

    弦还是那半截,断的地方起了毛。

    他把它重新缠好,又收回去。

    【切换】当夜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门

    教坊司后门,对着一条不到三尺宽的死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根下有一块青石,石头上摆过几百次花。

    这是柳眉生的规矩。

    卖花的是个哑婆子,五十来岁,背一只竹篮。她每三天来一次,把花摆在青石上。

    三朵白的,说明线是通的。

    一朵白的,说明有人不干净。

    花不摆,就是断。

    柳眉生定这个规矩的时候,已经想到过今天。

    夜里三更,她提着灯去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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