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崩
看的是脚。

    三圈人的脚,全都朝里。

    朝里,说明他们不动,只听命令。

    最前面那一圈里,有一半的人,靴尖上有城北桥的泥。他们从天没亮就站在那儿了。所以,杀那个胖子的时候,其余的四百个人,都在这里。今天早上这一场,不是杀一个人。

    是把整个行宫先围起来,再杀一个人。

    午后来了一件事。

    行宫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只有一尺宽。

    从那条缝里,递出来两个人。

    递的人手很快,接的人也很快。两个人被从门里推到墙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两个人穿的都是内侍的衣服。

    紫的。

    墙外那一圈兵里,有人认出来了。

    “康。”

    “哪一个?”

    “就那个。”

    一个跪在地上的紫衣人抬起头。

    他往上看看墙,又往四周看看。

    他张开嘴,好像要喊什么。

    他没喊出来。

    三圈人里,最外面那一圈往前挤。挤进来四个,把那个紫衣人从地上拉起来,往南拖。

    拖到街口,就看不见了。

    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里面的人,把外面的人交出去了。交出去的动作,做得非常顺。顺说明不是第一次做。

    太阳落下去之前,叶孤鸿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下午将尽的时候。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墙照得一半亮,一半黑。

    墙里忽然乱了。

    不是兵的乱,是院子里的乱。有人从廊下跑出来,跑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看,再跑。

    跑的人穿的都是紫的、青的、白的——内侍、宫人。

    他们往两边跑。往巷子里跑,往门洞里跑,往墙根下跑。没人往北,也没人往南,他们只要离开那棵树。

    乱到最后,院子中间空出了一块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兵。这个人没有穿甲。

    他穿的是深色短打,腰间围着一块旧布。

    他背对着墙外。

    他站着,没有跑,也没有动。

    他的背很直。不是挺出来的直,是练出来的直。肩是平的,腰是沉的,两只脚分开半步,重心在两脚之间。

    那是雪地里站出来的背。是斥候的背。

    叶孤鸿的手指,在刀鞘上收了一下。

    那个人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他抬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他摸了摸自己腰边,那个位置应该是剑鞘,可他腰边没有剑。

    他摸了一下空的腰。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往院里走。

    他走的时候,地上的落影已经很长了。

    【切换】同一夜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这一夜,城里没有人敲更。

    不是忘了一件两件。是一下也没有。

    更夫是五个人一队,全城十九队。十九队全都没出。

    柳眉生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她面前摆着一只小炉,炉上坐着水。水开了,她把炉门关上。

    “今天不出去?”小丫头问。

    “不出去。”

    “那我们怎么知道外面怎么了?”

    柳眉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听。”

    “听什么?”

    “听不叫。”

    柳眉生把手指放在石阶上。

    “你数数。”

    “数什么?”

    “数声音。”

    小丫头很认真地听了半刻钟。

    “虫叫。”

    “还有。”

    “风。”

    “还有。”

    “……水。”

    “对。”

    “就这些?”

    “对。”柳眉生说,“今天是三月初五。三月的临安,夜里该有十九样声音。”

    “现在剩三样。”

    她端起水,倒进茶盏里。

    “我们这一行,靠的是别人说话。”

    “现在没有人说话了。”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柳眉生说,“只是——”

    她把茶盏捧在手里,看着院子里那截黑墙。

    “只是别人不说话的时候,我们的耳朵,就变成了别人的耳朵。”

    【切换】午后 · 城外 · 化人场

    出候潮门,往南走十里,有一片荒地。

    荒地边上有一座窑。

    窑是烧砖的,也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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