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圈人的脚,全都朝里。
朝里,说明他们不动,只听命令。
最前面那一圈里,有一半的人,靴尖上有城北桥的泥。他们从天没亮就站在那儿了。所以,杀那个胖子的时候,其余的四百个人,都在这里。今天早上这一场,不是杀一个人。
是把整个行宫先围起来,再杀一个人。
午后来了一件事。
行宫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只有一尺宽。
从那条缝里,递出来两个人。
递的人手很快,接的人也很快。两个人被从门里推到墙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两个人穿的都是内侍的衣服。
紫的。
墙外那一圈兵里,有人认出来了。
“康。”
“哪一个?”
“就那个。”
一个跪在地上的紫衣人抬起头。
他往上看看墙,又往四周看看。
他张开嘴,好像要喊什么。
他没喊出来。
三圈人里,最外面那一圈往前挤。挤进来四个,把那个紫衣人从地上拉起来,往南拖。
拖到街口,就看不见了。
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里面的人,把外面的人交出去了。交出去的动作,做得非常顺。顺说明不是第一次做。
太阳落下去之前,叶孤鸿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下午将尽的时候。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墙照得一半亮,一半黑。
墙里忽然乱了。
不是兵的乱,是院子里的乱。有人从廊下跑出来,跑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看,再跑。
跑的人穿的都是紫的、青的、白的——内侍、宫人。
他们往两边跑。往巷子里跑,往门洞里跑,往墙根下跑。没人往北,也没人往南,他们只要离开那棵树。
乱到最后,院子中间空出了一块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兵。这个人没有穿甲。
他穿的是深色短打,腰间围着一块旧布。
他背对着墙外。
他站着,没有跑,也没有动。
他的背很直。不是挺出来的直,是练出来的直。肩是平的,腰是沉的,两只脚分开半步,重心在两脚之间。
那是雪地里站出来的背。是斥候的背。
叶孤鸿的手指,在刀鞘上收了一下。
那个人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他抬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他摸了摸自己腰边,那个位置应该是剑鞘,可他腰边没有剑。
他摸了一下空的腰。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往院里走。
他走的时候,地上的落影已经很长了。
【切换】同一夜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这一夜,城里没有人敲更。
不是忘了一件两件。是一下也没有。
更夫是五个人一队,全城十九队。十九队全都没出。
柳眉生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她面前摆着一只小炉,炉上坐着水。水开了,她把炉门关上。
“今天不出去?”小丫头问。
“不出去。”
“那我们怎么知道外面怎么了?”
柳眉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听。”
“听什么?”
“听不叫。”
柳眉生把手指放在石阶上。
“你数数。”
“数什么?”
“数声音。”
小丫头很认真地听了半刻钟。
“虫叫。”
“还有。”
“风。”
“还有。”
“……水。”
“对。”
“就这些?”
“对。”柳眉生说,“今天是三月初五。三月的临安,夜里该有十九样声音。”
“现在剩三样。”
她端起水,倒进茶盏里。
“我们这一行,靠的是别人说话。”
“现在没有人说话了。”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柳眉生说,“只是——”
她把茶盏捧在手里,看着院子里那截黑墙。
“只是别人不说话的时候,我们的耳朵,就变成了别人的耳朵。”
【切换】午后 · 城外 · 化人场
出候潮门,往南走十里,有一片荒地。
荒地边上有一座窑。
窑是烧砖的,也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