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里,他把两个音都留了。
——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
——两个音同时响了一下,像一个人和一个影子。
弹完,堂上没有声音。
帘子里也没有。
过了很久,帘子里那个人说:
“过来。”
闻人默抱着琴走到帘子前面。
帘子是竹的。他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
里面有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是那位说话的女人的。一个是侍女的。
——还有第三道。
——很浅。
——不是人的。
——那是琴。
——帘子里放着一把琴。
“你弹琴多少年了?”
“二十年。”
“你手里这把,是哪一年做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买它的时候,它已经有四十年了。”
“琴上有断过的地方吗?”
——闻人默的手在琴头停住了。
“有。”
“哪一根?”
“第三根。”
帘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那位说:
“把手伸过来。”
闻人默把手伸进帘子里。
帘子里那只手接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她拿着他的手,摸了一下——不是摸他,是摸他手上的东西。
——她摸的是他的指节。
——是那几条被弦勒出的、二十年勒出来的旧痕。
摸完,她松开手。
“你那根弦,”她说,“是马尾。”
“是。”
“北地的马尾。”
“是。”
“为什么不换?”
——闻人默想起了那根丝弦。
——那根弦,少年烧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换成丝的,”他说,“我就听不出,有没有人动过我的琴。”
帘子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位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很短。
“你这个人,”她说,“是弹给人听的,不是弹给神听的。”
闻人默抱着琴,没有动。
“那听的人,”他说,“是谁?”
帘子里那只手,伸出来一点点。
——不是要拿什么。
——是把帘子的下摆,往下压了压。
——那是习惯。
——一个总是要把袖口往下压的人,会顺手也压一下别的东西。
闻人默把这一下记住了。
“听的人,”帘子里那位说,“都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帘子里没有回答。
闻人默站着。
他又问了一句。
“是三月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
——也许是那本册子。
——册子抄到正月十七就断了。
——断在一个没有下文的地方。
帘子里那只手,停在帘子上。
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下去。”
“是。”
“等等。”
“是。”
“你的琴,”她说,“第三根弦该换的时候,就换。”
“为什么?”
“因为,”她说,“断的东西,会自己找替它的人。”
她把手收回去。
“下去吧。”
闻人默退到堂下。
他站在暗处,站了很久。
他心里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那根马尾弦,她两次提起。
第二样:她压帘子的那一下,和压袖口是一样的手。
第三样:帘子里那把琴。
——帘子里有一把琴。
——宫里的宴上,掌班自己不用弹琴。
——可帘子里放着一把琴。
——她的琴放在她手边上。
第四样,是那句话。
——听的人,都在数日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也在数。
——数日子的人,是在等一件事。
——等一件事的人,会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叶孤鸿问他:“今天怎么样?”
闻人默把那句话说了。
叶孤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