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哑
外,册子上写‘无主’。无主就不用查。”

    顾惊澜把册子推回去。

    “那具尸,”她又问,“抬来的时候,衣裳就是新的?”

    “对。”

    “鞋呢?”

    “鞋也是新的。”

    “他自己穿的,还是别人给他穿的?”

    蔡跛子想了一下。

    “别人。”他说,“新鞋的鞋带是死的。自己穿鞋的人,不会把鞋带打成死结。”

    顾惊澜把这一条记住。

    ——给一个死人换新衣裳新鞋的人,不一定是狠人。

    ——狠人扔尸,是不穿衣的。

    ——穿新衣裳的尸,是有人在给他送行。

    ——把尸放在善堂门口,是让他有个去处。

    ——这是一个人,用他自己的规矩,替另一个人办了后事。

    ——把尸放在门外,是一个懂规矩的人做的。

    ——他知道放在门外,册子上只写“无主”。

    ——他不想让这具尸被查。

    ——可他还是把它放在了善堂门口。

    ——善堂是这座城里所有无主之尸都要经过的地方。

    ——放在这儿,它一定会被人看见。

    那天夜里,雷不苦把那具尸的衣裳全脱了。

    衣裳脱下来,他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上没有记号。

    他把衣裳摊平,一寸一寸看。

    看到前襟的内侧,他发现一处针脚不对。

    ——有一处缝过的痕。

    ——缝过,又拆了。

    ——拆得干净,可布上有针眼。

    他把那一片布对着灯举起来。

    针眼排成一个方框。

    方框里头,原来该有一块东西。

    ——布条。

    ——北地的人在衣裳里子上缝布条,写自己的部落、编户、主家的名字。

    ——这一块,被拆走了。

    雷不苦把布放下。

    ——拆布条的人,知道这个规矩。

    ——因为不知道规矩的人,会连衣裳一起换掉。

    ——这个人是拆的,不是换的。

    ——他很清楚要拆的是哪一块。

    第三天,那具尸的衣裳口袋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善堂的人在收尸的时候摸出来的——不是口袋,是缝在衣襟夹层里的一小块布。

    布很小,方寸之间,被汗浸得发黄,边上是毛的。

    布上有字。

    不是写的。

    是划的。

    用指甲,或者是用什么尖东西,划出来的。

    字很浅,划了很多遍,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印。

    善堂的人不识字,看它是块布,扔在一只筐里。

    顾惊澜把它捡了回来。

    闻人默摸那张布,摸了一整夜。

    他不能看。他用手指。

    他的指头在布上一点一点移。

    移一遍,回过来,再移一遍。

    移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字是歪的。”

    “歪的?”

    “不是写得不好。”闻人默说,“是排得不对。”

    “什么意思?”

    “这上头有三句。”闻人默说,“我念给你听。”

    他念得很慢。

    “北,在,家,我。”

    “三,月,回,要。”

    “等,你,让,人。”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先反应过来。

    “语序是倒的。”

    “对。”

    “这不是汉文的写法。”

    “不是。”闻人默说,“这是把另一种话,一个字一个字按它的次序译成汉字。”

    “什么话会这么排?”

    闻人默把布放在膝上,用手指按住最后三个字。

    “女真话。”

    叶孤鸿站在门边。

    “所以那张布上写的是:”

    “我家在北。”

    “三月要回。”

    “让人等你。”

    他把这三句念了一遍。

    念完,屋里静了很久。

    ——我家在北。

    ——三月要回。

    ——让人等你。

    “他写给谁的?”顾惊澜问。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把它缝在衣襟里?”

    闻人默把布折了两折。

    “因为这句话,”他说,“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就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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