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临安烟雨 第二十一章 入城
  “便宜三倍。”雷小满把米撒进水里,“便宜三倍的地方,为什么还有人在街上要饭?”

    没有人回答她。

    粥煮开了。

    六个人围着一口锅。

    碗不够,是用竹筒剖的。锅底有一点锅巴,雷小满把它刮出来,分成六份,每人一小块。

    她把最后那一小块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她把那块锅巴,放在了锅边上。

    “又给他?”顾惊澜问。

    “嗯。”

    “他在几千里外。”

    “我知道。”

    雷小满把那块锅巴摆正。

    “我摆在这儿,我知道他在几千里外。我要是连摆都不摆,我就不知道了。”

    吃完饭,叶孤鸿把钱摊在门板上。

    钱是归雁盟在扬州给的,二十贯。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总数。第二遍数出三份。第三遍把第三份又数了一遍。

    “分三份。”他说。

    “第一份,吃饭、住屋、走路。四贯。”

    “第二份,买消息。三贯。”

    “第三份——”

    他没有说第三份是干什么用的。

    他把第三份推到门板最里头,用一块布盖住。

    “剩多少?”顾惊澜问。

    “十七贯。”

    “够用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桌面上,按了一会儿。

    “三个月以后,”他说,“要么我们已经走,要么我们已经不能走了。”

    然后是规矩。

    叶孤鸿说规矩的时候,不抬头。他把三枚铜钱在门板上一枚一枚摆开,摆成一条线。

    “第一条。”

    “六个人住两处,不挨着。可每一天,都要有一个人回到这间屋。回来说明一件事:这一天他还活着。”

    “第二条。”

    “同一件事,不在同一条街上说两遍。”

    “第三条。”

    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按在桌上。

    “谁听见有人在街上说''北边''两个字,回来告诉闻先生。不许自己接着问。”

    雷小满举手。

    “为什么第三条这么怪?”

    “因为在这城里,”叶孤鸿说,“''北边''不是方向。”

    “是什么?”

    “是一个人名。”

    他抬起头。

    “你在这街上说''我要往北边去'',没人理你。”

    “你说''我认得北边来的人''——”

    “那就有很多人要理你了。”

    夜里,顾惊澜上了屋顶。

    屋顶是斜的,铺着瓦,瓦上潮。她坐的地方是屋脊。屋脊上有一小块平的地方,是修瓦的人踩出来的。

    叶孤鸿跟着上去。

    两个人坐在屋脊上,中间隔着一步远。

    临安的夜,是灯。

    不是一两点灯,是很多。河上有船灯,桥上有灯笼,瓦子门口两盏大的,寺里有一颗不动的。远处宫城那个方向,光是一片,看不出数。

    顾惊澜开始数。

    她从东边数起,数得很慢。手指在膝上点。

    数到一千三百多的时候,她停了。

    “怎么不数了?”

    “太多了。”她说。

    “多就不能数?”

    “折冲府的规矩。”顾惊澜说,“数不清的东西不要数。数到一半,人会以为自己知道全部。”

    叶孤鸿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数什么?”

    “我数少的。”

    她把手抬起来,指了指东边。

    那边有一个方向,光很暗,只有一点。那是一处楼。楼顶上一盏灯,灯是白的,不是黄的。

    “那是什么?”

    “鼓楼。”顾惊澜说,“它每一夜都亮着。”

    “亮着说明什么?”

    “说明那上头有人。”她说,“一整夜都有人。”

    叶孤鸿看着那一点白。

    “一整夜都有人。”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不是在看天。”

    “那他看什么?”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把斗笠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盏灯,看很久。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没有坐门口。

    他坐在门里,靠墙,斜着——那个位置,门开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巷子里的脚步,门关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屋顶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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