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七日
那您为什么不睡?”

    张叔夜睁开眼,看向南边——门在那个方向。

    “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那是他身上这件外衣的右边衣襟。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郝五。”

    “在。”

    “你替我找一把小刀。”

    郝五愣了一下。

    “要刀做什么?”

    “我要裁一块布。”

    张叔夜裁布的时候,手很稳。

    这是郝五后来一辈子都记得的一件事。

    ——一个六天没吃饭的人,裁布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用的是一把裁纸的小刀,黄铜柄,三寸长。那刀是他随身带的,跟了他二十年,用来裁书、裁纸、裁笺。

    他把外衣的下摆掀起来,在衣襟的内侧下刀。

    刀很薄,很快。

    他裁下一条。

    巴掌宽,一寸半长。

    布上的线头,是裁断的,齐整。

    裁完,他把那条布摊在膝上。

    “拿墨。”他说。

    郝五把墨、笔、水端过去。

    张叔夜磨墨。

    磨得很慢。他的手在抖,可磨墨的圈是圆的,一圈一圈,都是圆的。

    磨完,他提笔。

    郝五在旁边看着。

    他看不懂字,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这个人写字的时候,跟他不吃饭的时候,是两个人。

    不吃饭的时候,他像一块要碎的石。

    写字的时候,他是稳的。

    好像写字这件事,是他身体里最后一个不肯倒的地方。

    张叔夜写完两个字,把笔搁下。

    他没有把布递给郝五。

    他把布放在膝上,等墨干。

    “官人,”郝五问,“您写的是什么?”

    张叔夜看着那两个字。

    “别的我不写了。”他说,“写多了,带不出去。”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张叔夜说,“两个字够了。”

    他停了很久。

    “会有人来的。”他说。

    “谁?”

    “南边会有人来。”张叔夜说,“会有人往北走,去接人。他们会来。”

    “那您为什么不写''来接''?”

    “因为来不了。”

    张叔夜的声音很轻。

    “到了这儿,我就知道了——这条路,接不走人。”

    “南边来的人,走不到城里。走到城外的,都死了。”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地死。”

    他把膝上那块布拿起来,吹了吹墨。

    “所以我就写这两个字。”

    郝五看着那两个字。

    别来。

    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的主子写完这两个字之后,第一次,睡了一会儿。

    睡了很短。

    一炷香。

    醒来之后,他把布折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叫郝五。

    “你过来。”

    郝五走过去。

    张叔夜把手里一样东西,交给他。

    那是一方旧砚。

    砚很小,石头做的,一边磨出了一个凹。

    “这个给你。”

    “官人,我不识字。”

    “我知道。”张叔夜说,“你不用识。”

    “那你给我做什么?”

    “砚比字活得久。”张叔夜说,“你拿着它,找个地方收起来。等哪天有人问起我,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谁问您?”

    “会有人问的。”

    郝五把砚收进怀里。

    那是他怀里第一次有东西。

    同夜。白沟河上。

    河面结了薄冰。

    冰薄,走不了人。可冰上有一道划痕——从南到北,一道很细的线。

    那是有人用刀尖,在冰上划的。

    划得很长。

    划到河心,停了。

    河心那里,冰上没有划痕,只有一圈很浅的印记。

    是有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站的这个人,后来被郝五看见了。

    郝五那天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屋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河的南岸,看着北边。

    他不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雪地上。

    放好,他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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