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七日
   叶孤鸿走过去。

    那道刻痕很浅,刻在土墙上。两笔交叠,一个弯。

    “是你们的记号?”

    “是。”

    “这回是反的吗?”

    风不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墙上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手放下来。

    “这回是正的。”

    屋里静了。

    “正的是什么意思?”

    “正的是:我来过,我走到底了。”

    风不问又描了一遍。

    “他到了白沟。”他说,“他过了线。”

    “然后呢?”

    “然后他往回走了。”风不问说,“因为淮北那棵树上的记号,是反的。”

    他转过身,看着叶孤鸿。

    “一个人往北走,走到头,再往回走——他要做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错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说:我大哥九月死的。

    ——九月不是他走的日子。

    ——九月是消息到的日子。

    他抬起头。

    “叶孤鸿。”

    “嗯。”

    “第二批,不是九月出去的。”

    他说得很慢。

    “第二批是三月出去的。”

    “三月走的第十九天,我到渡口送他们。我数过人头,是十九个。我数了两遍。”

    “十九个人,一个不少。”

    “从三月到九月,半年。半年里,一个信也没有。”

    “到了九月,文书回来了。”风不问说,“他回来了,他说:全没了。领队死了。”

    “我们哭了一场。”

    “我们哭的是九月。”

    “可他三月就走了。”

    “他三月走,九月才死——这半年,他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不对。”

    “是这半年里,有人替我们,把日子记错了。”

    火盆没有——这间屋里没有火。

    可风不问的声音,比火灭了还冷。

    “我们两个人,都记错了同一个日子。”

    “我。”

    “还有闻人先生。”

    “我们的日子,都是从一个人嘴里听来的。”

    他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屋里没有人接他的话。

    没人说那个人是谁。

    ——因为都知道。

    白沟。同一间屋。入秋。

    队伍过白沟,是九月的事。

    那年九月,天已经凉了。白沟河的水落下去,露出河床上的石头。石头是白的,晒着,像一排牙。

    二帝的队伍从白沟过。

    车队排成一条线,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压在冻土上,嘎,嘎,嘎。

    张叔夜没有上车。

    他站在河南岸,看着那条线。

    押送的百人长姓蒲,二十七八岁,脸上有疤。他过来劝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上车。”

    张叔夜说:“你们过吧。”

    第二次,他说:“过了这条河,你就是我们的人了。我们给你官做。”

    张叔夜说:“我不做你们的官。”

    第三次,蒲百人长没有再劝。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问。

    “因为我要活着回去。”

    “你不吃饭,怎么活着回去?”

    张叔夜笑了。

    “我带不走我的身子。”他说,“我带走我的名字。”

    蒲百人长不懂。

    金人没有杀他。他们把他留在白沟驿,留了一个看他的杂役,留了口粮。

    他们赌他会低头。

    他们没有见过不低头的人。

    第六日

    第六日,张叔夜已经开始脱形。

    他的眼窝陷下去了。手背上的皮松了,一捏就能提起来。他坐了一天,只起来过两次——一次是天亮,他要整衣冠;一次是天黑,他要整衣冠。

    整完,他就坐着。

    坐着的时候,他闭着眼,可他不睡。

    郝五蹲在门口,看着他。

    “官人。”

    “嗯。”

    “您为什么不睡?”

    “睡了,”张叔夜说,“就过去了。”

    “过去不好吗?”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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