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残部
    “……是。”

    “我右耳聋。”石婆说,“左边听得见。你说话往我左边说。”

    她把火盆拨了一下。

    “你不必防我。”她说,“我在这屋子里收了三十年的信。信到了,人就到了;信不到,人也会到。我这辈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闻人默在门口站着。

    “婆婆。”他说,“这屋里,有几个人?”

    石婆没有立刻答。

    “七个。”她说,“我,五个娃,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石婆把火拨得更旺了一点。

    “风不归。”

    屋里静了。

    风不问的手撑在门框上。

    “他在哪儿?”

    “他不在了。”石婆说,“可他在这屋里住过。住过的人,我算他在。”

    她把火盆上的一只陶罐端下来,倒出五碗热水。

    “十月里,他回来过。”

    风不问没有动。

    “十月初七。”石婆说,“后半夜到的。敲门敲三下,不轻不重——那是他们家自己的敲法。我开门,看见他。”

    “他什么样子?”

    “瘦。”石婆说,“瘦得不像人。左边袖子撕了半截,用绳子绑着。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痂是黑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婆婆,给口热的。''”

    石婆把一碗水推到风不问面前。

    “我给他烧了一锅粥。他坐在你这个位置,吃了三碗。吃得很慢,吃一口,停一下。他不是饿,他是——他是不敢吃快。”

    “吃完,他问我:''阿念睡了没有?''”

    “我说睡了。他说:''别叫他。''”

    风不问的喉咙动了一下。

    炕上,最小的那个孩子抬起头。

    那是五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没有抱东西的。他坐在炕角,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没睡。”他说。

    阿念

    阿念十岁。

    他不像十岁。他不吵,不问,不闹。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像大人。

    “你父亲,”叶孤鸿问,“那天夜里,跟你说什么了?”

    “没跟我说。”阿念说,“他站在门口看的。”

    “看什么?”

    “看我。”阿念说,“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走了。”

    “他没叫你?”

    “叫了。”阿念说,“他叫了一声。”

    “叫的什么?”

    “叫我的名字。”阿念说,“他没进来。”

    他把膝上的两只手捏了一下。

    “他不进来,是怕。他要是一进来,就舍不得走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火盆里的火低下去。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石婆接着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婆婆,我得回去。那边还有人。''”

    “回哪儿?”

    “北边。”

    “他不是从北边回来的吗?”

    “是。”石婆说,“他从北边回来,走到我这门口,吃了三碗粥,又回北边去了。”

    她把陶罐放回火盆边。

    “我问他:''你兄弟在乌沙渡等你,你不去见他?''”

    “他说:''见了,他就跟我走了。他不能跟我走。''”

    风不问的手,慢慢从门框上收回来。

    这一夜,他们拿到了北边的路

    石婆不识字。她记路,靠的是三样东西:日子、脚程、还有别人带来的东西。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木箱。

    箱子里全是“信“——不是信纸。是北边带回来的东西:一块盐,一片桦皮,半截马蹄铁,一根断了的弓弦,一小包没有筛过的沙。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炕上。

    “北边的路,是十六程。”她说,“从淮上算:第一程渡河,第二程过故道,第三程进京东,第四程到燕京。过了燕京,出塞。出塞之后四程,到潢水。”

    “潢水之后呢?”

    “之后是混同江。”石婆说,“再往北就是五国城。”

    她拿起那片桦皮。

    “这片桦皮,是去年从那边带回来的。上面刻着道子,一道是一程。”

    叶孤鸿接过来看。

    桦皮上刻着十六道。十六道里,有六道被人用指甲掐过——掐得很深。

    “这六道是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六道卡。”石婆说,“桦皮上的尺印,掐的就是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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