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不拦人。”她又说了一遍,“卡只问你三件事。”
“哪三件?”
“一,你身上的刺青。所有北边的人,身上有字。契丹人有,渤海人有,女真人有。你是南人,你没有刺青——你没有刺青,就是可疑。”
“二,你的手。种地的手,拿笔的手,拿刀的手,不一样。”
“三,你走的方向。往北走的,是去卖东西的;往南走的,是逃回来的。可你要是一直往北走,你走不到第七程——第七程不设卡,第七程设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你:''你要去哪儿?''”
“答什么?”
“答不出来,就把你留下。答得出来,就是真的。”
叶孤鸿把桦皮放下。
“那真的往北去的人,答什么?”
石婆看了他很久。
“答:''我去看一个人。''”
她把东西收回箱子里。
“北边的事,你答什么,都不如答一个人的名字。”她说,“名字在那儿,比刀管用。”
接应的线
“还有一样。”石婆说。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小片纸。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的记号:一个圈,圈里一根竖。
“这是高丽人的记号。”她说,“北边有个高丽大夫,姓崔,人叫崔闻笛。他不问你是谁,不给谁站队。谁伤了他都治。”
“五国城城外的接应点,就是他的地方。”她说,“他家在混同江边,一间草屋,前头挂着药幡。”
“他为什么肯接应?”
“他不肯。”石婆说,“他只治病。可你要是在城外等着,等的人伤一个,他就得治一个。”
“这是我们的路。”风不问说。
“这是一条路。”石婆说,“不是我们的。”
她把那片纸递给叶孤鸿。
“拿着。用不上的时候,是一张纸;用得上的时候,是一条命。”
同一夜。九百七十里外。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十三个人。
他们是归雁盟在北线的一个落脚点。做的是皮货生意,铺面在街上,后头是院子,院子里晒着十七张皮子。
这一夜,院子里的皮子还是十七张。
天亮以后,还是十七张。
只是人变成了——六个人。
另外七个,在那一夜之后再没有出现过。邻居第二天早上还看见他们扫院子、收皮子、跟客人说话。到了晌午,铺子里就是六个人了。
没有人问那七个人去哪儿了。
铺子还是开着。
皮子还是晒着。
六个人里,有一个每天早上扫地。他扫得特别干净——门口的石阶,扫到阶下,再往外扫三尺。
扫到第三级,靠右。
他会停一下。
那儿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习惯在那里停一下。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两百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么扫地的。
那是我在别处听来的话,跟他没有关系。
我只是说,这世上有些动作,是一个人做过之后,另一个人接着做的。
白草洼 · 天亮前
阿念从炕上下来。
他走到风不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上。
是一块布。
灰白,巴掌宽,一寸半长。布的边上留着线头,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撕得很齐。
是用刀裁的。
风不问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他给我的。”阿念说,“那天夜里,他放在我枕头边上的。”
风不问没有去接。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说过一句话。”阿念说。
“什么话?”
“他说:''等有人从南边来找我,你再拿出来。''”
阿念把布翻过来。
布上写着两个字。
两个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笔,像在家里写家书。
别来。
叶孤鸿站在旁边。他的眼睛在布的边缘上。
同样的布。同样的灰白。同样的刀裁齐边。
乌沙渡那只鸽子腿上,绑着的也是这么一块。
闻人默走过来。
他伸出手,在布上摸了一遍。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在布面上,一寸一寸地,从第一个字摸到第二个字。
摸完,他抬起头,脸朝着北。
“这两个字,”他说,“和鸽子腿上那块上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