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在商量要不要去。
他们是在商量,怎么去死得体面一点。
他站在门口,觉得很冷。
然后他听见琴师说话。
“阿渡。”
“在。”
“进来。”
阿渡掀帘进去。
琴师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站了半个时辰。”闻人默说,“你的脚步,来回挪了七次。”
阿渡的脸红了。
闻人默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碗,倒了半碗酒,递向门口的方向。
“喝一口。”
“我不会喝。”
“喝了。”
阿渡接了,抿了一口。
酒很辣。他眼泪都呛出来了。
棚子里没有人笑他。
“你记着这个味道。”闻人默说,“以后你在渡口,看见有人来问北边的路,你就给他倒一碗这个酒。”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说。”
夜里,顾惊澜说,她要摆碗。
“摆什么碗?”
“出大事之前,摆碗。顾家的老规矩。”
“多少只?”
“有几个人来,摆几只。”
她从包袱里取出七只小瓷瓶。瓶很旧,瓶口的封泥是暗红的。她倒了六瓶血——不,六瓶里只有三瓶还有东西。她把最后那一点,分在六只碗里。
六碗,摆在桌上。
第七只碗,她留着。
她拿着那只碗,坐了一会儿。
“郑家的,我不倒。”
“因为他没来。”
她把那只空碗放在一边,起身出去取酒。
她出去的时候,棚子里是六只碗。
她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只。
七只。
第七只摆在郑家的位置。
碗是空的。
碗底有一点酒。
还是湿的。
阿渡第一个看见。他的脸白了。
“我一直在门口。”他说,“没有人进来。”
风不问从外面回来,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巷子。
“刚才有个卖炭的挑担子从这儿过去。”他说,“往西走了,担子很轻。”
“他没进来?”
“没进。”
叶孤鸿看向角落。
闻人默一直坐着。他一直在这个棚子里。他的耳朵是开的,比谁的都开。
“有人进来过。”他说。
棚子里没有人说话。
“他坐下了。”
“坐的是第七个位置。”
“他喝了酒。”
“喝得很慢。”
“他喝完,把碗摆回原处,摆得跟其他六只一样齐。”
“他一句话没说。”
“他走的时候——”
闻人默的手在膝上,慢慢收起来。
“脚没落地。”
叶孤鸿起身,走到桌前。
他翻起第七只碗。
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他把它捻起来。
一粒灰。
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灰白色,一丝一丝的。
叶孤鸿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闻人默。
闻人默的脸,已经朝向那只碗。
“别闻。”他说。
“为什么?”
“闻见甜的灰,”闻人默说,“你就再也忘不掉了。”
叶孤鸿把手指收拢,把那一粒灰,捏在掌心。
炭盆里的火低下去。
棚子外,江上的风把渡口那三盏灯吹得摇起来。
顾惊澜站在门口,看着北边。
“他为什么不把碗也带走。”她说。
“带走,就没有人知道了。”
“他留着这只碗。”
“七家摆碗,是给活人摆的。”
“他喝完了酒,把碗留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叶孤鸿。
“是告诉我们,郑家还有一个人活着。”
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
外头,冰面上的雪被吹着走,一路往北。
顾惊澜把第七只碗端起来,看了很久。
碗底那点酒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
她把碗倒过来,扣在桌上。
“为什么扣着?”阿渡问。
“扣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