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皇宫,懿安殿。
待孟舒收了银针,崴了腰的太后皱着眉头由黄嬷嬷小心翼翼扶坐起来,歉疚道;“听闻你这一阵几都在操办你师父的后事,哀家小病小痛的,也不好叫你过来,可偏生她们的本事都没有你的好,拖了这几日竟是一点都没好转。”
“太后娘娘过誉了。”
太后蓦然想起什么,拉过孟舒的手拍了拍,安慰道:“我知那事是委屈了你,但过几年,想必人也就回来了,经此一遭,再调回京城,定更能助他青云直上。”
孟舒云里雾里,并未听懂太后究竟在说些什么,然紧接着,就听太后柔声问道:“小舒啊,你可愿意成为宫中的女医?”
太后有这个念头已久,毕竟亏得孟舒的针法,她的痫症已然好了许多。
宫中嫔妃看诊本就不便,那些医婆的能力也实在有限,有这般医术高超的姑娘在,她定不能放过。
再者,有了女医的身份,孟舒将来进出宫廷也会方便一些。
孟舒怔了怔,旋即起身后退一步,在床榻前跪了下来,太后面含笑意原以为她是要谢恩,不想却见孟舒伏身,斩钉截铁道:“太后娘娘,请恕臣女不能从命?”
“为何?”太后蹙眉不解,但很快,眉头便舒展开来,“你放心,哀家已与陛下商量过了,你的俸禄定不会低于太医院那些太医。”
孟舒摇了摇头,“并非因着俸禄。”
“那是为着什么?”太后微沉下脸,“小舒,你莫非不想替哀家诊治?”
“太后娘娘误会了。”孟舒恭敬道,“能替娘娘诊治,是臣女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只不过臣女已然答应过世的师父,会继承他的遗愿,云游四海,完成师叔曾留下的一本女科医著。”
“女科医著?”太后蹙了蹙眉,“那固然好,可你一个姑娘家,还是阁老之女,分明可以好生在京中过舒坦的日子,又为何要去云游,你可知那有多苦。”
“臣女知晓。”孟舒坚定抬眸看向太后,“可若臣女不做,又能有谁来做呢,不瞒太后,臣女曾在城北见过一个叫喜娘的妇人,她产后惊风,抽搐谵妄,好容易逃过一劫,却被人视为鬼魅附体,避之不及。可若是有更多的人清楚这个病疾,或是此疾有更多治疗的法子,喜娘是不是便不必经历那些。”
“太后娘娘,京中不缺一个贵女,可世间女子却需能治疗她们病疾的法子,臣女听说臣女的师叔作为女医,在最后的几年里,即便拖着病体,也要完成此书,心下无比动容,臣女单薄之躯,或许做不了太多,可即便只是替那本医著添上寥寥几页,此生便也不算负了师恩。”
她又伏身道:“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孟舒记得,刚住进季大夫院中时,季大夫曾经问她,学医是为了什么。
那时她很坦诚,只说是为了将来带着她娘回到汝宁后,能借着这身本事开家小医馆立足谋生。
但而今,见过听过太多,她的心早已不满足于那些。
前世,沈筹外出办差回来时,会简单同她讲起各地的人情风物,山川风光,那时她便已心生向往。
只是牵绊太多,终究无法如愿。
但这一世不同,她不仅想要完成茯苓师叔留下的那本女科医著,亦想亲自去看看外头更开阔广袤的天地,习得更多她不曾掌握的治疗之法,精进自己的医术。
兴许从前世自慧德堂翻开那第一本医书开始,命运便冥冥之中,将她引上叶茯苓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
圣人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可此士何必是君子。
亦可,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