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抵达百草堂时, 崔家来接人的马车已在外头等,刘大夫见她这个天儿额上却泛着一层薄汗,问是出了何事。
孟舒摇了摇头, 只道是起晚了, 来的路上急了一些。
周子贺自屋内出来,看了眼外头的马车道:“宁丫头, 你刘叔一会儿还需去出个诊,往后你一人去崔家给老太太施针吧。”
孟舒迟疑了一下, 却见周子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前两日,我看你给受了腕伤的孩子施针,手法颇为娴熟, 倒真是天赋异禀啊。”
听得此言, 孟舒心虚地抿了抿唇, 道了句:“都是周伯和刘叔传授得好。”
周子贺眸中的笑意浓了一些, 未再继续打趣她,这丫头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可既然一开始就选择了不过问, 这会儿他也断断不会让孟舒为难。
孟舒整理了药箱, 坐上车如往常一般前往崔家。
朱老太太的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孟舒给她针疗罢, 休息了片刻,便陪老太太去花园里晒日头, 许是心情安定, 回屋后, 朱老太太很快在床榻上睡着了。
崔允衡进来时,正见孟舒细心地替朱老太太掖着被角,好似真的孙女一般, 他神色复杂,默默看了半晌,方才提步上前,低唤了一声。
孟舒回首看了一眼,背起药箱,轻手轻脚地随崔允衡去了外头廊下。
“老夫人的膝盖已然恢复了大半,再施个三五次针应就能痊愈。”孟舒道。
崔允衡点点头,“听闻上回,孟姑娘替家父施针缓解了头疼,难得让他安生地睡了一整晚,家父被此头疾困扰多年,不知姑娘可有好的法子替他诊治?”
孟舒皱了皱眉,总觉得崔允衡问她这话有些奇怪,毕竟她的资历浅薄,按理周大夫都做不到的事她又怎可能做到。
但偏偏孟舒还真有这个打算。
她假作犹犹豫豫般道:“不瞒大公子,前几日我还真在古籍中寻到一个方子,或是能进一步缓解崔阁老的头疼,但能不能使他痊愈……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也算是实话,她虽好生研究了季大夫给的针疗之法,但究竟会不会起效她根本无法保证。
她凝视着崔允衡,等着他的回答,却听一旁传来一声“那就试试吧”。
她侧首看去,只见崔铮着墨色常服,长身玉立,站在那抄手游廊下,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既然本人都没有异议,孟舒便也随崔铮去了空旷的堂屋,取出针囊替他诊治。
银针刺入的一刻,崔铮阖上了双眼,已然记不清这是近十八年以来,第几次尝试治疗头疾,也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还是依旧大失所望。
当年被贬谪时,曾有当地的一位大夫对他说过,他之所以失去记忆,应是脑中血瘀所致。
若血瘀得散,当就会慢慢记起从前的一切。
他未必不想知晓自己的身世,自己究竟来自何处,是何名姓,何籍贯,可曾娶妻生子。
但心底深处,崔铮亦存着一丝恐惧,不知过去了那么多年,而今家中境况如何。
他为人从河中救起时,正处大成最为混乱的几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他的父母妻儿又可曾顺利熬过那段艰苦的岁月,心里又会不会责怪他这些年的失踪。
崔铮沉思之际,就听得一声轻柔婉约的“大人”,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双含笑的眼眸。
“往后,我隔两日来一回,给老太太和大人您施针。”
崔铮倏然发现,不止是这双眼睛,孟舒就连声音都与她母亲邱雁娘有几分相像,方才都令他在一瞬间生了错觉。
“好,辛苦你了。”他转头,“衡儿,送送宁姑娘。”
崔允衡颔首应是,领着孟舒出去,及至府门口,他身侧的小厮忽而快步跑来,递上一物。
“这是近日友人赠我的药材,送给宁姑娘。”
孟舒往盒中看了一眼,双眸微张,忙拒绝,“这药材实在太过贵重,大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盒子里头的是天麻,被称为“神草”,此物极难采摘,价格昂贵,但对治疗头痛有极好的疗效。
前世,因她娘头疼时常发作,沈筹就曾托人四下打听,自邵州寻来上好的天麻给她。
“因父亲时常头疼,库房里还备有好些,算不得什么,宁姑娘收着便是,还要托您往后好生诊治我父亲和祖母。”
孟舒闻言,这才收下。
这的确是好东西,益处。
她低了低身,
看着眼前女子诚挚感激他的模样。
崔允衡略有些失笑。
还是这位宁姑娘,不,应当说是孟姑娘太过良善和单纯。
打在百草堂初见她时,他就已凭借她腰间的大夫家中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