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铮不想, 邱雁娘光凭嗓音便能认出仅有一面之缘的他。
“大人是恰巧路过附近吗?”她问道。
“算是吧。”崔铮迟毅片刻道。
他自己也不知。
本就是萍水相逢,指不定这位夫人早已不记得他了,他原可以就那般让赵兴将车驶过去, 可不知怎的, 竟还是下意识喊了停。
“上回在国清寺,夫人摔得不轻, 身上的伤可恢复好了?”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妇人,晚风吹起她鬓间的碎发, 崔铮蓦然发现她脸上原本那道狰狞的长疤,较之先前似乎淡了一些。
疤痕淡了,她原本清丽的眉眼便也凸显出来, 崔铮一时看怔了神, 直到邱雁娘出声答他, 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 蹙眉默默收回视线。
“多谢大人关切,都已恢复好了。”
“你是……住在此处?”崔铮明知故问。
“是,民妇就住在不远的地方。”
邱雁娘到底还是存着几分戒心, 不好乱说自己的事, 何况还涉及沈家,便是对周围的街坊, 也只说是季大夫的远房亲戚,到他这儿看病来了。
崔铮并未再深问, 他看得出邱雁娘的谨慎。
其实方才那朱大娘说的话, 他都听见了。
他不知邱雁娘究竟是听过多少类似的话, 才能做到如此平静。
就连寻常人家都嫌弃她们母女,更何况是作为高门大族的沈家。
崔铮甚至能想象,就算沈家愿意履行婚约, 让二房庶子沈拓迎那孟姑娘进门,她将来在沈家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他还欲再说什么,却见赵兴站在马车旁,正伸长脖子往这厢张望。
他的确不好久留。
“天色不早,那夫人,我便先回去了。”
闻得此言,邱雁娘拄着木杖站起身,她抿了抿唇,本该说句“大人慢走”,可迟疑片刻,却是鼓起勇气道:“大人还会再来吗?”
崔铮怔了怔,不想邱雁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邱雁娘也自知这话很不合适,她想了想,解释道:“上回在国清寺,多亏大人及时出手相助,民妇无以为报,若大人不嫌弃,待您下次再来,可尝尝民妇亲手做的糕点。”
她忐忑地收紧了握着木杖的手,少顷,就听那沉稳浑厚的嗓音道。
“后日,我应还会再经过此地。”
邱雁娘不觉笑起来,福身道:“那民妇就在此恭候大人了。”
“还不知如何称呼夫人?”崔铮问道。
“民妇姓邱,名雁娘。”
“雁娘……”
明知道对方只是无意重复着她的名字,可那一刻,邱雁娘的眼前却仿若浮现出昔日她的夫君曾温柔唤她的模样。
鼻尖涌上一阵浓重的酸涩,她知晓她很卑鄙,故意以报恩的方式请这位大人再来,就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他那和她已故夫君何其相似的声音。
她实在太想太想她的珩郎了。
崔铮不知邱雁娘怎就突然红了眼眶,只看她这般,心下隐隐有些闷得慌。
那头,赵兴见他家老爷缓步折返,疑惑地问道:“老爷,此人好像是……”
上回在国清寺,赵兴是见过邱雁娘的,自也从崔允衡口中得知了李家那事,知晓了邱雁娘的身份。
“那不就是原住在沈府的孟家母女吗?”赵兴皱皱眉,猜想道,“老爷您……是想借这位夫人的口,让季大夫同意给您看诊?”
崔铮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去打个招呼罢了,与季大夫无关。”
言罢,他微沉下面容,“赵兴,你对这条巷子倒挺熟悉,还知季大夫就住在此处,先前我来时,你应还未进府吧。”
赵兴最是惧怕崔铮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登时慌乱地交代,“小的不敢欺瞒老爷,是大公子……”
“大公子忧心老爷的头疾,便私下里一直偷偷来寻季大夫,想央得他的同意。”
崔铮猜到了。
他长叹一口气,心知他那养子即便再执着,也无济于事。
毕竟那季大夫对他恩师江阁老可谓恨之入骨。
倒也不怪季大夫。
当年向誉向贼一党在朝中大权独揽,为非作歹,因试图扶持二皇子裕王上位,取代大皇子,在季大夫替大皇子即先太子以针法治疗肩伤之际,竟买通他身边的徒弟,在银针上抹上奇毒,致使先太子毒发而亡。
此事闹得极大,他恩师当年因急着扳倒为祸百姓的向誉,未尝没有趁此机会对季大夫屈打成招的意思,若非后来,已然致仕的沈文正公出手相助,查清真相,虽最后未能让向誉得到应有的惩治,但还是令季大夫的徒儿认罪伏法,使季大夫逃过一劫。
彼时崔铮正任潮州府海阳县县令,他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