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 屋内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像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吓得从醉意和忿忿不平的愤懑情绪中清醒了。
原本一句接着一句或是抱怨或是劝说的军汉,在几瞬功夫里都没有人再开口。
惠宁脚下犹如生了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将耳朵贴的更紧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另一侧有开门的声响, 很轻,伴随而来的是一道她很熟悉的声音。
“你这是何意?”
是祁骁来了, 他的声音很冷,若霜雪凝结, 显然是听见了上一句话。
惠宁捂住了自己的嘴,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
“大伙都心知肚明的事......”开口的人语调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怒气和胆气,讷讷地给自己辩解。
“闭嘴, 你是要害死临淮王和驸马吗?”另一人反应过来,呵斥道。
祁骁道:“这种话不准再说, 更不准再有这等念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 含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几人立刻应是, 说那句“不知道江山姓什么的人”还有几分不服气。
“驸马,你是做了燕家的女婿......”
他应是惧怕祁骁, 说话声音很低, 惠宁即使脸贴在门上, 也只听清楚这一句, 后面似乎就被人制止了,发出的声音很是含糊。
“这和公主没有任何干系。”祁骁飞快道。
他顿了顿, 语气严厉:“各位都是我的叔伯辈, 忠君体国的道理莫非需要我来讲?我祁家绝不可能行篡逆之事, 谁若是真有这个心思,那就是和我祁家一门为敌。”
祁骁的声量不高,远不如几个军汉方才那些醉醺醺的话响亮。
惠宁专注听着,才将他的话听清楚。
屋内的气氛像是变得凝重起来, 一时什么声响都没有,也再没有人出言反驳。
惠宁能想象到里面的光景,祁骁应是冷冷地扫视了在座几人一眼。
很快,就有人道:“这是自然了!这不过是他醉后胡说八道的,心里哪敢真有这种念头?”
“祁家的忠心咱们哪有不知道的?驸马放心吧,咱们也都是和你一条心的,绝不敢做大逆不道的事。”另一个声音道。
“也不敢这么想。”他又飞快补充了一句。
......
里面的人争相表态,连说话最大胆粗狂的那人,也连连认错。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语气很是懊悔,再没有一句为自己争辩的话。
惠宁感到他们应该是快要散了,有了这插曲,谁还有心情继续喝酒闲聊。
她悄悄转了个身。
夜色已深,这一片只有几棵大树上旁挂着宫灯,烛火在凛凛夜风里拼命摇晃。
惠宁什么都没有想,只有两条腿还有些知觉,慢慢走在路上。
清冷的月色罩着她的身影,远处原本还有的饮酒作乐声响也都彻底停歇了。
整座行宫万籁俱静。
惠宁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看不清方才她停留许久的门前了。
她像是丧失了全身力气,脚下止不住发软,跌跌撞撞地在一棵散着淡淡芳香的栀子树下停住了凌乱的脚步。
惠宁单手扶在树干上,望着地上黑黢黢的斑驳叶影发呆。
她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些事。
毕竟,祁家从没有过任何放肆逾矩的举动。在她成婚后的三个月里和最近时日,见到的祁家人也没有一个是居功自傲的骄狂做派。
祁骁也立刻反驳了那句醉话,他说的话很简单,意思也很明晰。
她被记忆里那个小心翼翼讨好她又飞扬明快的少年打动,来到这里。
一门之隔,她听到的感到的祁骁,和之前似乎大不相同,他这般严肃正经,甚至冷厉的一面,是她不曾见过的,但那点坦率直接,又和从前一模一样。
至于那人说的临淮王主动让权的事,在不久之后,她就定下了婚事......霍阿翁说,那是对祁家的奖赏......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那些人是喝醉了,是因为今日受了气,才会话赶话说到这里。
他们都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她听得出来,后来他们表态的语调都很诚恳。他们在国朝风雨飘摇的时候就不曾投入叛军,何况如今?
而她在乎的那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她就在门外,所说的都是出于他的真心。
她静静地立在树下,夜风吹起她的裙摆,簌簌作响。
惠宁一动不动,心中仿佛有江潮不断拍打着岸边,叫一个深埋的念头冲破阻碍,渐渐浮在她的心上。
那句悖逆的话......
连参与过平乱的忠臣良将都能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