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
深冬河底的冻土。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壳,青紫的皮肤紧绷,凝固着近乎解脱的平静。

    罗安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空洞地望向透着微弱暖光的修道院大门。

    目光中,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点难以言喻的牵挂与尘埃落定的释然。

    凛冬的酷寒,将他最后的身影,连同那无声的悲怆与未竟的牵挂,永远地、沉默地,封存在了这片冰冷而孤寂的雪原之下。

    他最终没能走回那间破败的木屋,倒毙在了那个风雪最狂、寒意最彻骨的绝望之夜。

    修道院内,摇曳的烛火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老修士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小心地吹凉,递到那个名叫利奥的孩子手中。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如同初雪消融般的血色。

    他茫然地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清澈的眼眸中映照着雪光,似乎……并未留下昨夜那场刺骨的寒冷……与那个消失在风雪深处的身影。

    只有那卷深陷在冰冷雪地中的泛黄羊皮纸卷,在惨淡的晨光下,无声地舒展着一角。

    它紧握在僵硬尸骸那蜷曲的手中,粗糙的纸面上,墨迹早已被雪水洇染得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见端正的笔迹——那是罗安毕生的账册,清白的自证。

    它沉默着。

    却比任何控诉都更震耳欲聋。

    它深埋着。

    在广袤无瑕的白色之下,那上面模糊的数字与文字,曾是他一丝不苟的注脚,此刻却只是一道被风霜和遗忘共同涂抹的残痕。

    它无声地诉说着:

    关于一个以清白立命的人。

    关于一场以生命为祭的牺牲。

    关于一种在无声处轰然湮灭的存在。

    它深埋着。

    如同罗安这个名字,用枯血淬炼的清白,终将被这片无垠的永恒白色——这时光的裹尸布,这历史的沉默雪原——温柔而残忍地覆盖、抹平、最终……归于彻底的遗忘。

    那卷羊皮纸,将在雪下,继续着无人翻阅的辩白。

    而大地,终将以洁白的名义,覆盖一切沟壑与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