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用尽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最后一点力气,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向教堂那扇厚重、紧闭的橡木大门。
身体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颤抖着抬起手臂,那只冻得乌紫的手,几乎失去知觉,僵硬地攥紧冰冷的黄铜门环。
“咚——!”
“咚——!”
“咚——!”
三声沉重、嘶哑的撞击,骤然撕裂了风雪的咆哮。声响瞬间便被呼啸的风雪吞噬,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响,飘散在刺骨的寒流之中。
时间仿佛在肆虐的狂风暴雪中凝固了。
门轴发出沉重而干涩的“吱呀——”声,在呼啸的风雪中艰难地撕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昏黄摇曳的烛光,从门缝中挣扎着流淌出来,微弱却执着地驱散了门前一小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与刺骨钻心的寒意。
光晕的边缘,细密的雪沫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旋舞。
门外,空寂无人。
只有白色的雪幕,翻卷着,吞噬着视线所及的一切。狂风犹如无形的巨手,撕扯着空气,发出凄厉的呜咽。
老修士身着深棕色修士袍,浑浊的双眼费力地眯起,探出布满皱纹的脸庞。他困惑地扫视着门外那片混沌的白色地狱——除了风雪,还是风雪。
就在他失望地摇头,枯瘦的手颤抖着准备拉回门扉的刹那——
角落。
门廊最深处、紧贴着冰冷斑驳石墙的阴影里,一个几乎被厚厚积雪完全掩埋的小小隆起,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
老修士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踉跄着跨出一步,不顾狂风卷起的雪浪劈头盖脸地砸来。
他弯下佝偻的腰背,伸出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拂开那层冰冷沉重的积雪。
积雪下,露出一个蜷缩得如同虾米般的小小身影。
孩子身上胡乱裹着一件沾满泥泞雪水的深灰色长袍,衣摆几乎拖曳在雪地里。外套下,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瑟瑟发抖的身体。
小脸冻得青紫交加,嘴唇乌黑干裂,渗出的血丝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冰晶。
孩子的眼睛被一条粗布条,严严实实、紧紧地缠绕着,布条的边缘已被泪水和雪水浸透,冻结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无声地剧烈颤抖着,每次抽噎都带动着瘦弱的肩膀剧烈起伏。
“圣光在上!”老修士倒吸一口冰冷的寒气,他毫不犹豫地俯身,极其轻柔地、稳稳地,将那个冰冷、颤抖、脆弱的小身体,紧紧地揽入怀中。
孩子本能地剧烈一挣,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嘘……孩子……不怕……不怕了……”老修士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仿佛能穿透风雪的安抚力量。
单薄的身躯,死死地挡住了最猛烈的风刀雪箭,紧紧抱着孩子,脚步踉跄却无比坚定地退入那扇象征着庇护的大门内。
修道院内,骤然陷入一种带着暖意的寂静。
壁炉中跳跃的火焰,将温暖的、橘红色的光晕温柔地洒满整个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燃烧松脂和微弱烛火的混合气息,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老修士低头,凝视着怀中依旧在剧烈颤抖的孩子。他颤抖着伸出布满老茧、同样冰冷的手,小心翼翼解开了那条湿冷僵硬、缠绕在孩子眼上的布条。
布条滑落。
孩子茫然地睁开红肿的双眼。睫毛上,凝结的泪珠与雪水混合在一起。他惊恐地环顾四周——跳跃的温暖烛光,冰冷而庄严的石壁圣像,还有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庞,布满深深沟壑、写满岁月沧桑却充满慈祥。
利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里,清晰地映照出深入骨髓的无助与绝望。
“孩子……”老修士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如同冬日里穿透厚重云层、顽强洒落的第一缕真正的暖阳。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地、充满力量地拍抚着孩子瘦弱的脊背。
“上帝……庇护你。”
“从今往后……”
“这里……就是你的家。”
肆虐了整整一夜的暴风雪,终于在天光将明未明之际,耗尽了最后的狂暴。
天空依旧铅灰,低垂得仿佛压在荒原之上。
积雪深可及膝,覆盖了枯草、灌木和崎岖的地表,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白茫。
空气凝滞,冰冷刺骨,吸一口都如同咽下冰碴。
在距离教堂那扇沉重橡木大门不过数十步的雪地里,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着,凝固在厚厚的、新落的积雪之中。
积雪几乎将他掩埋,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白色荒漠中的黑色顽石。
——罗安。
罗安面朝着教堂的方向,身体僵硬得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