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尤其酷烈。
冻土坚硬如铁,深可及膝的积雪覆盖了枯黄的草甸和光秃的灌木,只留下扭曲虬结的黑色枝桠,似绝望伸向铅灰色天空的枯骨。
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得仿佛凝固的铅块,吝啬地透下惨白而毫无暖意的日光。
一座低矮陈旧的木屋依偎在光秃秃的山坡下。屋顶的茅草略显稀疏凌乱,几处细小的缝隙间,偶尔有零星的雪沫被寒风卷入。
木板墙壁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缝隙间填塞着干枯的苔藓和修补用的碎布,竭力抵挡着无孔不入的寒意。
屋内,空气清冷。
壁炉中,几块半干的柴薪噼啪作响,跃动的火焰虽不旺盛,却顽强地驱散着角落的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却温暖的光影。
一张略显歪斜但结实的木桌靠在墙边,桌面上空荡,唯有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几粒金黄的麦麸。
罗安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任人唯亲?中饱私囊?账目不清?
而眼前这清锅冷灶、家徒四壁的景象,这仅够果腹的麦麸……
一股混杂着荒谬与悲凉的苦涩,像冷潮,漫过他的心头。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这样……清贫如洗……
竟还能被人指控贪污?
这世道……何其讽刺!
罗安蜷缩在壁炉旁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椅上。他裹着一件单薄的毛毯,打满补丁,边缘早已磨出毛边。毯子下,一件磨得透亮粗布衬衣紧贴着他枯瘦的身躯。
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两鬓却已染上霜色,眼睛只剩下一片被风沙彻底磨砺后的枯槁与死寂。他佝偻着身体,双手紧紧交握在毯子下,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微微颤抖着,试图汲取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薄薄一层的干草堆上,散发着霉味——那是利奥,他捡来的孩子。
孩子身上裹着罗安那件同样破旧单薄的外套,小脸青白,嘴唇发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利奥紧紧蜷缩着身体,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褪色碎布缝制的布偶。孩子无声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目光,缓慢地、近乎凝固地,扫过屋内——
墙角空空如也的柴堆。
壁炉里那几块冒着青烟、毫无暖意的湿柴。
干草堆上那个冻得无声颤抖的小小身影。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藤,从脚底蜿蜒而上,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钝痛。
翻涌的挣扎、痛苦与万般不舍……都已熄灭。只余决绝。
决绝地割舍——
割舍这最后的……相依为命。
割舍这唯一的……温暖。
为了……让那孩子……活下去。
夜,漆黑如墨。
暴风雪肆虐,狂风如同发狂的巨兽,咆哮着,卷起漫天的雪片,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
气温骤降,寒气刺骨。
罗安佝偻着身体,用那件破毯子紧紧裹住怀中的孩子。他用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条,轻柔地、仔细地,蒙住了利奥那双惊恐不安的大眼睛。
“利奥乖,不怕……”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被呼啸的狂风吞噬,“我们去个暖和的地方……睡一觉……就好了……”
孩子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小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无声地啜泣着,泪水浸湿了蒙眼的布条,瞬间凝结成冰冷的冰珠。
罗安死死搂紧孩子,用自己佝偻的身体,尽可能地为他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雪。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似在泥沼中挣扎,耗尽他最后一丝力气。
狂风裹挟着雪沫,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紧贴在皮肤上,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雪粒如同细小的砂石,密集地拍打在脸上,刺痛着裸露的皮肤,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短促。
不知在肆虐的狂风暴雪中跋涉了多久,每一步都如同深陷泥沼,耗尽他最后一丝气力。
就在视线被翻卷的雪幕遮蔽得模糊不清,意识也因刺骨的严寒而濒临涣散之际,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茫茫雪原中的建筑轮廓,终于撕破了混沌的视野——
修道院。
斑驳的灰白石墙在狂暴的风雪中时隐时现,如同惊涛骇浪中苦苦挣扎的礁石。
高耸的尖顶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格外渺小,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无情的白色巨兽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