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穹顶高阔,惨白的冬日天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从窗斜劈而入。空气仿佛凝滞,弥漫着旧羊皮卷的霉朽与封蜡的冷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寒意。
阿斯特丽德端坐于高台之上,深墨绿色的裙袍如同凝固的夜色,将她包裹在阴影之中。
眸死渊潭,此刻,湖面倒映着阶下那个一步步踏来的身影——罗安,帕诺里斯的司库。
她心中了然,这步棋,他终究是走了,走得还算体面,省却了她许多麻烦。乌尔夫拉姆的根基需要稳固,罗安……已是碍眼的绊脚石。
罗安脊背挺得笔直,似风雪中最后不肯倒伏的寒松。脚步声沉钝,敲击着空旷石厅的死寂。浆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常服紧裹着他枯瘦的身躯,那是执事官的制服,洗尽了铅华,只余下风霜刻下的疲惫沟壑。
眼中沉淀着一种心力耗尽后的枯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城中流言如毒蛇吐信,风声鹤唳,阿斯特丽德不会不知道,就看——
她……会如何落子?
罗安在阶下停步,深深躬身,姿态是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恭谨,无可挑剔。
片刻沉寂后,阿斯特丽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为什么呢?”
罗安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铺直叙,无波无澜:“力不从心。”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无形的苦涩,“账目繁巨,精力已竭。恐贻误殿下重托。故请辞。”
“力不从心”,是递出的台阶,也是无声的试探。
流言所指,言他任人唯亲——将帕诺里斯矿税收这金脉命门,交予“不学无术”的侄子,将港口香料过秤这油水丰厚的肥差,授予“声名狼藉”的表亲;
言他滥用职权——以帕诺里斯金库为私产,为家族谋取不正当利益,低价强购皇家林地,垄断商路,豢养蛀虫;
言他账目不清——矿税账册疑点重重,商赋收支模糊不清,金库管理混乱无序;
言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打压异己,堵塞言路,致使司库厅内怨声载道,人才凋零;
言他结党营私——与某些心怀叵测的商团过从甚密,恐有利益输送,动摇帕诺里斯根基……
阿斯特丽德岂能不知?
一把把的匕首,刺向他为官数十载所坚守的清廉、勤勉与忠诚。
但自阿斯特丽德的缄默,他明了了。
未辩驳一句指控,未提及一丝冤屈。这并非认罪,而是以沉默,维护他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他递出这台阶,既是给自己,也是给阿斯特丽德——一个体面结束的契机。
死寂默如同沉重的帷幕落下,唯有壁炉炭火突兀地噼啪一声,如垂死者的最后挣扎。
阿斯特丽德身体微微后靠,倚入高背椅深邃的阴影里。
议事厅内壁炉的火光在她灰绿色的眼眸深处跳跃,映照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力不从心……”她轻声重复,声音飘渺,如同隔着一层薄雾。指尖无意识地在雕花扶手上轻轻一点,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她心中掠过一丝意外。罗安竟如此干脆?
阿斯特丽德本以为,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司库,会据理力争,会愤然抗辩,甚至……会恳求她主持公道。她早已准备好应对一场激烈的交锋,一场需要她权衡利弊、恩威并施的政治博弈。
然而,罗安却选择了……离开。选择了这“力不从心”四字,平静退场。
意外的平静,反而让阿斯特丽德心中那早已盘算好的棋局,微微一顿。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无声地漾开。是释然?是省却麻烦的轻松?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
她并非不知罗安的功绩与清白,也并非……毫无一丝敬意。
但帕诺里斯的权力版图需要重塑,乌尔夫拉姆的地位需要稳固,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需要清理……罗安的存在,已成为一个必须移除的障碍。
他的主动请辞,如顺水推舟,恰好将她从一场可能耗费心力的角力中解脱出来。省去了她亲自操刀、落下话柄的麻烦。
这……再好不过。
幽绿色的眼眸深处,那丝细微的波动迅速平息,重新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终究是识时务的。
“司库罗安,帕诺里斯金脉在你手中数年。矿税如江河奔涌,商赋似繁星汇聚,从未有失分毫。帕诺里斯金库的丰盈,有你呕心沥血的功劳。”
阿斯特丽德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高窗外那片压抑得如同铁幕般的天空。
“你为帕诺里斯耗尽心血,我……心知肚明。”
功绩是真,清白是真,她都知道。
可这“心知肚明”的背后,是刻意的纵容,纵容流言蜚语肆长,将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