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交响曲
    夜色如天鹅绒般铺展,浸染着皇宫深处一座被高墙隔绝的隐秘花园。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近乎甜腻的夜来香与晚香玉的气息,混合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被露水打湿后散发的青涩草腥。

    月光是冰冷的银汞,流淌在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喷泉、缠绕着铁线莲的白色凉亭,以及如同凝固的黑色绸缎般铺展的紫杉树篱上。

    远处宫廷的喧嚣被高墙隔绝,这里只有虫鸣、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令人不安的死寂。

    伊莎贝拉站在喷泉池边。

    月光下,她苍白得如同刚从墓穴中走出的幽灵,金发松散地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角。

    “阿尔布雷希特……” 伊莎贝拉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梦呓,带着一丝孩童般的雀跃。她没有回头,目光失焦地望着池中倒映的破碎月影。“你听……音乐……响起来了……”

    阿尔布雷希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聚拢。

    花园里死寂沉沉,唯有夜风掠过紫杉树篱的沙沙低语,间或几声夏虫在草丛深处的断续嗡鸣。哪来的音乐?

    伊莎贝拉却仿佛沉溺在另一个维度的声浪里。她纤细、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起那件旧裙磨损的裙裾一角,指尖微微蜷曲。

    “是《冬之梦》……” 她的声音飘忽,似从深井中捞起的叹息,嘴角向上牵扯出一个弧度,“父王……最爱的小步舞曲……”

    她猛地旋身,动作突兀如惊弓之鸟,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拂动了裙摆上陈旧的尘埃。

    阿尔布雷希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指关节在锁甲护腕下无声地收紧。然而,迎上他目光的,并非预想中的癫狂攻击,而是一张被月光镀上银辉、却燃烧着纯粹、近乎灼人的狂热的脸庞。

    “陪我跳一支舞!” 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声线却因拔高而尖利。话音未落,她已几步抢上前,“咔”地一声死死扣住了阿尔布雷希特覆盖着冰冷锁甲的手腕。

    阿尔布雷希特的身体骤然僵硬,锁甲下的肌肉贲张,本能地抗拒,试图挣脱伊莎贝拉的钳制。

    “殿下……” 他喉间滚出低沉的音节,如同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嘘——”

    月光在她指尖跳跃,“音乐……开始了……”

    声音压得极低,“别说话……会踩错拍子……父王……会不高兴的……”

    话音未落,她扣住他手腕的五指骤然发力,阿尔布雷希特只觉一股失衡的力道猛地将他向前拽去,他的身躯如同被风暴卷起的巨帆,踉跄着、身不由己地被那股疯狂的力量拖曳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月光如汞般倾泻的空旷草坪中央。

    惯性让他几乎站立不稳,锁甲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硬、破碎的光斑。

    陪公主跳舞不是骑士的职责所在。

    但此刻的他,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被钉在了这月光舞台的中心,成为那疯狂意志延伸的、笨拙而沉默的支点。

    “跟着我……” 伊莎贝拉仰起脸,“一、二、三……转!”

    舞裙在她的舞步下翻飞,脚步毫无章法,时而如同宫廷淑女般轻盈滑步,时而又如同醉酒的水手般踉跄蹒跚。

    阿尔布雷希特则被迫跟随,显得千般狼狈。

    他试图控制节奏,试图保持距离。

    “看!月光……多美!” 伊莎贝拉在旋转中尖声笑着,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刺破花园的死寂,“像……像父王……赐给我的……那串珍珠项链……”

    她的笑声陡然转低,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碎了……都碎了……掉进……血泊里……”

    月光,冷冽如冰。

    藏匿于那癫狂舞步下的,是她灵魂深处无声的嘶吼。

    然而无人能懂。

    无人能懂那破碎肢体语言下的密码,无人能懂那空洞眼神深处燃烧的、足以焚毁自己的烈焰。

    ——包括她的舞伴。

    伊莎贝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被蹂躏的花园——翻起的泥土、零落的花瓣、被踩踏得倒伏的草茎。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狼藉,投向更遥远、更冰冷的虚无。

    声音极低极轻,从她苍白的唇间缓缓溢出:“这月光多冷……像……像父王……赐我的……那柄银匕首……握在手里……透骨的寒……”

    伊莎贝拉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虚握,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无形的利刃。

    “用它……划开过……背叛者的喉咙……”

    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丝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尾音,“却划不开……这铁铸的……高墙……”

    伊莎贝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手指无力地垂下。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花园,落在那片被践踏的深红色玫瑰残骸上。

    天地间无人能懂……便不懂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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