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影
    皇宫深处,御花园一隅。

    深秋的午后,空气带着一丝混合着泥土与枯萎花草气息的微凉。

    不易察觉,唯独战战兢兢的伊莎贝拉捕捉到了。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几何图案的花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喷泉池水在微风中漾起细密的涟漪,倒映着蓝天、白云,以及池边一位身披银灰色锁甲、面容冷峻如石刻的骑士——阿尔布雷希特——所“陪伴”的身影。

    伊莎贝拉被允许在这片由高墙围起的“自由”中短暂“透气”,这已是雷吉纳德最大的宽容,却处处让伊莎贝拉感到异常讽刺。

    ——雷吉纳德,你能囚住我,却又不能真正囚住我。

    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宫廷便裙,颜色是早已褪色得难以辨认的灰蓝色。金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起,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她步履缓慢,带着一种被长久禁锢后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僵硬,目光低垂,仿佛对脚下的鹅卵石小径有着无穷的兴趣。

    阿尔布雷希特落后半步,如同最沉默的影子,锐利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锁链,时刻缠绕在她身上。

    行至喷泉池边,伊莎贝拉停下脚步。池水清澈,倒映出天空的碎片和池边石雕的轮廓。

    一阵微风吹过,水面晃动,将倒影搅碎、重组。就在那破碎的光影中,她无意间瞥见了自己的面容。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呼吸瞬间停滞。

    水中的倒影……那苍白、憔悴、眼神空洞的脸庞……那身灰蓝色的旧裙……记忆如同被强行撬开的、尘封已久的棺椁,带着腐朽的气息和刺骨的寒意,汹涌而出。

    那一日,她也是这身装扮,将父王送进坟墓。

    ——对不起,我太想进步了。

    那个刺骨的早春黄昏……她远在千里之外、寒风呼啸的黑鸦堡……而父王,则躺在皇宫深处那间弥漫着药草苦涩与死亡气息的寝殿里……

    安瑟姆修士…… 那个苍白、沉默、如同幽灵般游走在宫廷阴影中的静修士……他是如何做到的?

    啊,对了……是病中慰藉!

    那个古老的传承下来的仪式——修士在病重者床前诵读特定的经文,并用浸泡过“圣油”的亚麻布,轻轻擦拭濒死者的额头、手心与脚心,象征性地“洁净灵魂,减轻尘世苦痛,迎接天国荣光”……多么完美的伪装!多么神圣的掩护!

    她亲手将这把淬了“圣油”的毒,裹挟着“慰藉”的圣光与女儿“孝心”的假面,温柔而精准地,送入父王那在病痛中煎熬的胸膛深处。

    那象征“洁净”的亚麻布拭过额头的瞬间,不是救赎,而是最无声的弑杀。

    当父王最后的叹息,如同秋叶般飘散在弥漫着药草苦涩与圣油异香的寝殿,当那具曾如山岳般庇护她的身躯在“安息”中彻底冰冷……

    而伊莎贝拉转身。

    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半分留恋。

    拂去指尖沾染的“圣油”。

    那柄刚刚饮尽至亲之血的“毒刃”——安瑟姆,连同他知晓的所有秘密与那点可悲的忠诚——被她如同丢弃一件沾染污秽的圣器般,从帝国高耸入云的权力之巅,轻轻一推,坠入永恒的、无声的黑暗深渊。

    那坠落的过程,没有悲鸣,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如同琉璃圣杯在冰冷石地上碎裂,瞬间被呼啸的北风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伊莎贝拉早已知晓父王油尽灯枯,沉疴难起。御医们束手无策,每日的汤药不过是徒劳地延续着痛苦。那所谓的“慰藉”……不过是她隔着千山万水,通过隐秘的渠道,向安瑟姆传递的一道冰冷指令——将“圣油”的配方……稍作“调整”。多加一点……能让人在睡梦中安然离去的“安息草”精华……剂量要精准,效果要如同秋叶飘落般自然……

    “父王……”一个破碎的、如同梦呓般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唇间艰难挤出,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尘世的苦痛……太沉重了……女儿……为您……拂去最后的尘埃……”

    她对着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低语,声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混乱的悲伤,仿佛在安慰一个并不存在的幻影,“……飞吧……飞向……没有病痛的天国花园……那里……有金色的鸟儿……在唱歌……”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入池水,激起微小的涟漪,将她的倒影搅得更碎。

    阿尔布雷希特如同凝固的雕像,伫立在她身后三步之遥。

    他听到了那微弱的、语无伦次的呓语,看到了那失控的泪水。面容没有丝毫波动,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灰蓝色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面下水流般的审视光芒一闪而逝。

    疯子的呓语,伤春悲秋,怀念亡父……仅此而已。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垂手侍立、如同壁画的修士,确认一切如常。

    伊莎贝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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