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交响曲
—我自是我的天地。

    …………………

    宗教裁判所地牢深处。

    隔绝了日月星辰,唯有墙壁凹槽里几盏燃烧劣质鱼脂的油灯,苟延残喘地吐纳着昏黄光晕。

    那光摇曳不定,如同垂死者喉咙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随时可能被浓稠的黑暗彻底掐灭。

    空气似是凝滞一般,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如同吞咽滚烫的砂砾,灼烧着鼻腔、咽喉,一路撕扯着深入肺腑,带来剐蹭般的剧痛。

    奥托被剥去了象征修士身份的长袍,也一同被剥去了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他蜷缩在冰冷湿滑的石地上,曾经臃肿的身躯,如今枯槁得像朽木。

    暴露的皮肤上,鞭痕纵横交错,如同被无数恶毒的犁铧反复蹂躏过的烂泥地。皮肉绽开,翻卷着暗红色的血肉,边缘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痂。

    奥托的双手被反拧在背后,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几乎要嵌进骨头。一条腿以极其怪诞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那是之前“讯问”中,被铁棍硬生生砸断的痕迹。

    他匍匐在地,头颅无力地耷拉在冰冷的石面上。意识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在啃噬骨髓的剧痛与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边缘,疯狂地颠簸、沉浮,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吞没。

    审判官如同从阴影中析出的秃鹫,枯槁的身影矗立在摇曳的灯光边缘。

    “奥托修士,”沃格林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骨头,带着一种伪善的悲悯,“汝之罪孽,深重如渊。然主慈悲,予汝忏悔之机。说出‘深谷回响’背后之主使,道出黑鸦堡矿脉之流向,汝之灵魂,或可得救赎微光。”

    奥托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漏气的皮囊。他努力抬起肿胀的眼皮,浑浊的眼珠失焦地转动着,最终落在沃格林手中那枚小小的棋子上。

    那枚棋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似他。

    似千千万万个他——被伊莎贝拉利用的棋子。

    眼下成了弃子。

    贵族……的……棋盘……

    曾经多么得意,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以为用金钱撬开了贵族的大门,以为自己也成了那华丽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哪怕只是最边缘的卒子!

    他挥霍着伊莎贝拉赐的金银财宝,在赌桌上豪掷千金,享受着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大人物”们虚伪的恭维……他以为,自己终于触摸到了权力的裙角。

    讽刺……可笑……

    “是……”

    ……伊莎贝拉。

    剩下的言语被生生堵在了喉间。

    那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疯圣”,许诺他财富、地位、教会的庇护,是她让他去伪造赎罪券,去拍卖黑鸦堡,去当那个该死的“深谷回响”代理人,是她用甜言蜜语和冰冷的金子,把他一步步推上这看似风光、实则通往地狱的绞架。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如同毒蛇的涎液,突然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只带来胸腔撕裂般的剧痛和更深的窒息感。

    “嗬……嗬……” 奥托喉咙里发出最后几声绝望的、如同破旧风箱被撕裂般的嘶鸣。

    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如同离水的鱼。肿胀的眼睛死死瞪着地牢低矮、布满霉斑的穹顶,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岩石,看清那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

    ——伊莎贝拉,你他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