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里，对周遭的注视浑然不觉。她缓缓蹲下身，伸出纤细、微微颤抖的手指，似乎想去触碰水中那破碎的倒影。指尖在即将触及水面时停住，悬停在冰冷的空气里。

    “……但为什么……”她忽然又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琴弦绷断前的尖锐，“……为什么……总是她？……”

    脑海中闪过阿斯特丽德那张永远带着恰到好处悲悯、如同戴着一张完美面具的脸，那张脸在宫廷宴会上，在教皇面前，在每一次危机中……永远扮演着“无辜者”、“受害者”、“被迫承担者”！

    “……金冠……那么重……压得……脖子好痛……”她语无伦次地低语，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仿佛那里真的戴着无形的枷锁，“……她……为什么……还要哭？……明明……所有的光……都照在她身上了……父王……到死……念着的……都是‘阿斯特丽德’……‘我的晨星’……”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伊莎贝拉猛地摇头，散乱的金发遮住了她瞬间扭曲的面容，“……她才是……藏在金丝笼里的……真凤凰啊……”

    ——既然不知，那给我也无妨。

    伊莎贝拉猛地站起身，只是踉跄着后退一步，目光失焦地扫过地面。随即，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弯腰，从铺着细碎白色鹅卵石的小径边缘，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边缘锋利的深灰色燧石。

    她掂了掂手中的石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池水。然后，毫无征兆地，随手臂动作一挥。

    “噗通！”

    石块带着一股蛮力砸入池心，水花四溅。平静的水面被粗暴地撕裂，水珠如同破碎的珍珠，溅湿了她的裙摆和脸颊。

    池中倒映的蓝天白云、石雕轮廓、以及她自己那张苍白扭曲的脸，瞬间被搅得粉碎，只剩下混乱的涟漪和浑浊的漩涡。

    阿尔布雷希特伯爵的右手默默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但他随即看到，伊莎贝拉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之前的泪水。她看着那逐渐扩散的涟漪，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空洞而诡异的笑容，如同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心智不全的孩子。

    “……碎了……都碎了……”她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尖细而飘忽，“……水花……像……像金粉……”

    她转过身，不再看水池，目光涣散地投向远处花圃里一丛在微风中摇曳的、即将凋谢的深红色玫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阿尔布雷希特伯爵缓缓松开了按剑的手。他沉默地看着伊莎贝拉那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对着玫瑰傻笑。

    他眼中那丝审视的光芒褪去，重新归于一片沉静的、带着公式化怜悯的冰冷。

    疯子的行为，总是难以预测，但也仅此而已。

    伊莎贝拉任由骑士“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花圃。

    在石块砸入水面的瞬间，她心中翻腾的并非无意义的破坏欲，而是足以焚毁理智的恨意。

    阿斯特丽德。

    这个名字如一把匕首，在她心尖反复搅动。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能占据所有的目光？为什么她总能以一副“被迫害”、“不得已”的姿态，攫取最大的利益？她拥有帕诺里斯的财富，拥有教皇的青睐，甚至……拥有父王至死念念不忘的偏爱！她才是那个被命运眷顾的人！而她伊莎贝拉，付出了一切，背负着弑父的罪孽与疯癫的骂名，像只灰头土脸的麻雀，被囚禁在这冰冷的皇宫角落，连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都是奢望！

    池水渐渐恢复平静，重新倒映出天空的碎片。那破碎的倒影，仿佛预示着她被彻底撕裂的人生与无法言说的命运。

    只有那块沉入池底的燧石，如同她心中无法熄灭的仇恨与野心，在冰冷的黑暗中，等待着破水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