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王诛杀谋逆太子,皇后下旨,皇太孙递箭。
这个消息与凛冬第一场雪同时降临在济州府。
“你说,是良王亲自动手……”
窈贞喃喃望着半空飘落的细雪,手里的茶端到嘴边,忘了喝,半晌才放下。
瑶光重给她续一杯:“几个官儿喝大了,是这样传的,这种事,应该不敢有假。”
窈贞问:“那皇后和皇太孙,后来怎么样了?”
瑶光摇头:“不清楚,按理说太子谋反,京里应该已经杀成血河了,但下面州府还照样热闹着准备过年,你看外面又有车队,不知哪个官儿往京里送节礼。太子谋反的余波,好像已经平息了似的,是好事,但也太古怪了。”
窈贞坐在兴怀茶楼的临街窗边往外看。
运货的车队后,跟着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文官,过往百姓有认得他的,都热络同他打招呼,要将刚买的腊肉年货送给他,他礼貌拒绝了。
瑶光也瞧见,“啧”了一声:“刚下值就眼巴巴寻来,难怪旁人误解你们夫妻关系好,说孟安抚使宠妻。”
窈贞蹙了蹙眉:“谁与他是夫妻。”
“架不住他总端丈夫的架子,”瑶光说,“旁人这样说,他不反驳,纵容着这样的名声传出去。”
其实这是好事。
皇帝偶尔还会派稽查司来探问,听说他们“夫妻情笃”,才信她与良王是真的断了。
只是窈贞仍心里不踏实,太子之死,让她担心皇帝会容不得她腹中孩子。
眼见着孟致走进了兴怀茶楼,窈贞起身,不忘叮嘱瑶光一句:“找乳母的事,烦请不要忘了……”
瑶光:“放心。”
窈贞走下楼,孟致见了她,连忙将搭在臂上的披风给她穿上,窈贞道了声谢。
孟致态度温和:“这家什么茶如此合你心意?不妨称二两带回家,往后积雪路滑,你身子重,不好再出门了。”
窈贞说:“不必了,是茶博士手艺好。”
两人说着话离开,孟致伸手在后,虚虚扶着,防止她跌倒。刚出茶楼碰上卖杂货的小贩,窈贞给敏儿挑了对闹蛾,孟致摘下荷包,掏出十数枚铜板递上。
这副场面,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感情甚笃的体现么。
雪势渐大,细细霰雪转做飘絮,落进兴怀茶楼临街半开的窗里。方才窈贞饮茶的隔壁,一只属于年轻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上,随着他们走远,古旧的窗槛竟在他掌心里现了丝丝裂痕。
瑶光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良王殿下会突然出现在济州府。
从前瑶光虽然怕他,有七分是敬畏他的身份,见过他和窈贞相处后,发现他是个好修养的年轻公子,有时眉眼含笑,风趣温柔,是个极难得的情郎。
可是今日一见,模样还是那副好模样,气度却变化极大,像一捧幽冽的雪,从骨子里透出危冷。
瑶光天然对危险有敏锐的感知,眼下却猜不透他的心情和打算,不由得忐忑地想,他这些日子定是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变故,外头盛传良王亲手杀了太子,大概是真有此事罢。
“她找乳母做什么?”漫长的沉默里,萧楹终于开口了。
瑶光不敢隐瞒:“夫人说,她担心那位将来会对她的孩子下手,所以想将孩子抱走藏起来,找个乳母代为照顾。”
萧楹问:“抱走了孩子,孟家那边如何交代?”
瑶光答:“这个夫人没说,但她问过我,贫家诞下死婴常会丢弃在哪里,我猜她是想去义庄抱个死婴,觉得这事儿腌臜,不好意思对我开口。”
萧楹心想,那她是打算亲自去找,藏在屋里待产,她自己不嫌腌臜晦气吗?
萧楹说:“你应下她,但不必去找死婴。”
瑶光应了声是。
听他的意思,像是另有安排。既然还牵挂窈贞,瑶光略壮了些胆色,斟酌着问:“公子可要与夫人见一面?夫人她时常惦记公子的消息。”
萧楹却道:“不必了。”
他赶在年底前南下处理些事情,本与济州府不顺路,为了来这一趟,接下来他需要昼夜疾驰三五天,才能不耽搁行程。
见她过得尚算滋润,萧楹本该安心,但方才那夫妻情笃的一幕,像砂子揉在他眼里,在他心中翻起克制不住的妒恨,他怕若是与她相见,会忍不住争吵起来。
可他险些害了她,他对她心怀愧怍,没有资格这样妒忌。
何况见面又如何,眼下他没办法带她走,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萧楹本打算看一眼就走,所以连落脚过夜的地方也没准备,趁着下雪到处走走,想起从前两人游逛的时候,待回过神时,人已经来到了孟家外墙下。
时值傍晚,他看见窈贞院子里点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