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她请秦阿婆寻些香烛纸钱,说要祭奠一位故人。
她哪有什么故人呢?
萧楹解了玄金狐氅,跳起来在墙沿一撑,悄无声息地翻身爬上了墙头,借着树木和天色的遮掩,看见她坐在檐下,先点了香烛,然后将燃烧的纸钱压进铜盆里。
纸灰与雪片随风起落。
她眉目怅然,合掌祝祷道:“太子殿下,缘悭一面,乍闻噩讯,我心恻然。”
“虽不知实情如何,不敢妄议,但太子殿下是三郎的兄长,三郎他一向敬重你、同情你,倘若真是他亲自动手杀你,想必有极不得已的苦衷,只怕他心里也十分难过,还请太子殿下宽宥他。”
“听说以叛逆论罪者,身后皆无香火祭奠,这一点心意,是我代三郎送一送你,愿你早忘旧尘,来世投胎到清白富足的好人家,得父母爱护,无忧无虑。”
一叠纸钱燃尽,纸灰散向夜空,余烬犹热。
窈贞想等铜盆冷一冷再收拾,这时候听见孟致来寻她,在院外呼唤她的名字。窈贞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祭奠,遂连忙起身迎出去,与他到外面说话。
她一走,有另一人悄然而至。
萧楹又拈起一叠纸钱,借着盆中余烬点燃。
火苗倏然亮起,照见他磊落的鬓角、清晰的颌线,雪花挂在他的长睫上融化,他通红的眼睛垂下,一滴水砸进铜盆里。
接着又是一颗,泪珠渐渐成行,情绪近乎决堤。
他亲手射杀了自己的胞兄,拎着他的尸首到皇帝面前请罪,在众臣面前宣布他的罪行,至今日之前,未敢为他落一滴泪,更没有机会为他点香烛、燃纸钱。这样沉重的过往,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兄长,一路走好……你的妻小,我为你保住了。”萧楹哑声道。
窈贞去了一炷香多的时间才回来,发现铜盆中仍有火星未燃尽,再仔细瞧,周边雪地里有另一人的脚印,比她大一圈,像是个男人。
她唬了一跳,连忙高声叫:“阿婆!阿婆!”
秦阿婆赶过来,窈贞紧张地攥住她:“方才有人偷偷进来了。”
秦阿婆四处张望:“哪里有人?没听到狰狰叫啊。”
窈贞微愣,是啊,如果有外人闯入,狰狰一定会狂吠。可若是没有人来,这雪地里的鞋印是怎么回事?难道太子真成了孤魂野鬼,被她这一缕香火给召来了?
思及此,窈贞浑身一激灵,寒毛陡竖。
她请秦阿婆陪着,沿雪地里的脚印一路寻至北墙边。
方才藏在墙边的人已经离开,但是落尽叶子的柿子树枝上,却挂住了一个藏青色的荷包。窈贞摘下来仔细端详,她当然认得这是她送给萧楹的荷包,一时竟比见了鬼还难以置信。
她立刻四处呼喊:“三郎!三郎!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她。
她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萧楹。
她捏着荷包,一时有些恍惚,心想:难道不是他?也对,他这时候应当在京城,忙得抽不开身,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济州府呢?
也许是他派人将荷包还回来而已。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一时不愿见她,还是以后都不要见她了?
窈贞心里既失望又委屈,这时候敏儿跑出来寻她,手里捧着白天买给她的那对闹蛾。
敏儿急得跺脚:“我好好放在桌子上,刚才一瞧,不知被谁掰断了。”
窈贞接过来仔细瞧了瞧,确实是被人为掰坏的,这么无聊的事,想必只有萧楹本人才做得出来。
窈贞生气地大声说道:“坏了就坏了!明天让你爹给你再买新的!你听见了吗?我要带敏儿去买新的了!”
并没有什么人跳出来理她,只惊起枝丫间一片寒鸦簌簌。
窈贞真的生气了,将荷包给狰狰闻了闻,告诉它:“这个人再来,你就狠狠咬住他,不许他跑!”
狰狰“汪”了一声,表示同意。
这时候,萧楹已经离开了孟家,来到一条街外的一座慈幼堂里。
现今慈幼堂里住了近二十个怀孕的妇人,月份与窈贞差不多,正隔着屏风听萧楹说话。
萧楹说:“你们或是受家人贪渎株连,或是杀夫杀公婆,都有死罪在身,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们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我会原封将你们送回牢狱,等待你们既定的命运。”
“我们答应!”“大人,我们答应!”
“不着急,先听听条件,”萧楹的声音温润冷淡,“我要你们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归我,一出生我就会抱走,虽然我只会收养一个,但你们并不知道我收养的是哪个,也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若你们想,可以从剩下的孩子里抱一个抚养,我会给你们一笔钱,帮你们安身立户,若是不想养,就此孤身离去,也算留得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