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十月里,京城已是深秋。
皇帝依然称病,交由太子监国、越王辅政,良王则被软禁在延英宫,明面上只有梁静德偶尔来一趟,劝他听从皇帝的安排。
整个大周朝堂就像一釜将沸未沸的水,汹涌都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因国库渐空,太子萧桓要推行重新测量土地的新政,并借此机会往枢要官职安插自己的人。
越王当然不会眼睁睁放任,给人捣乱总比用心做事容易,他一边撺掇被加了税的权贵们联名上书反对,一边派人激化清丈官与地主之间的矛盾。
这天太子正与僚属议事,收到通传说,兼任京畿清丈官的东宫少詹事失手打死了一个地主。
太子问:“那地主是什么人?”
通传的人说:“是忠烈之后、享朝廷旌表的周大善人。”
太子一听,只觉脑中嗡然作响,险些没站稳,被左右内侍堪堪扶住。
事情果然闹大了,第二天周家人就抬着先帝赐匾、祖先牌位,敲登闻鼓喊冤,弹劾少詹事和太子的折子像雪花似的递进宫里。
少詹事留下一封告罪书后自尽。
皇帝当着越王及一众臣子的面,批了太子一耳光,将东宫的人都撤职,换上了越王举荐的人,继续做重核地税这件事。
太子回到延祚宫,恨得啮齿吞血,召集僚属,商量着要对越王以牙还牙。
这时候,一个眼生的女官给太子递了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却是太子熟悉的,甚至隐约与他有些相似:“别有天候君至。”
延祚宫与延英宫之间有片假山池苑,山有山洞,很多年前,太子常在此为幼弟萧楹讲书,萧楹为此山洞取名“别有天”。
后来兄弟二人各居一宫,皇帝为萧楹延名儒为师,太子就再也没有去过这处假山洞。
而今,他无暇,也没有心情面对萧楹。
太子将纸条烧了,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僚属商量对付越王的计策,一直到夜深才散。
除衣就寝时,他的嫡长子皇太孙却为他送来一盏手绘滚灯。
这灯呈球形,内里蜡烛燃烧,无论怎么在地上翻滚都不会熄灭。滚灯外的雪纱上绘着山河花鸟,看得出作画者虽用心开阔,笔触间仍有几分未洗脱的稚气。
太子见了这滚灯,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斥问皇太孙:“你不用心读书,却到库房里胡乱翻耍,谁让你乱动东西的?”
皇太孙说:“父亲息怒,儿子没有进库房乱翻,这盏灯不知是谁放在我屋里的,我觉得它很新奇,想着父亲近日烦忧,想拿来给父亲解个闷。”
“不知是谁?”太子捧起滚灯,心说,不愧是他的胞弟,被软禁了还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
这宫灯,是他十六岁成婚时,萧楹送给他的礼物。
那时他说:千滚而焰不熄,愿兄长心如此灯。
太子暗暗叹息一声,摸摸皇太孙的脑袋,让他回去就寝,想了想,唤宫人进来更衣,提着那盏滚灯出门去了。
夜露湿衣,秋意萧瑟。
银杏落叶在脚下积了一层厚毯,被灯火映得金黄。
太子萧桓弯腰钻进名为别有天的山洞,发觉此地其实比印象里逼仄许多,少时兄弟二人能在此读书游乐,眼下身量长成,连并排站立都有些困难。
萧楹在石案上摆了棋枰,正自弈自乐,抬眼望向太子道:“兄长再不来,可就要输了。”
太子见了他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陛下叫你禁足,你却闲得发慌跑到这里来。”
萧楹:“管他作甚。”
太子在他对面坐定,端详着残局道:“黑子白子处境不同,黑子得天独厚,可以任性,白子却不能不顾天时。”
萧楹轻笑:“所以你觉得黑子挡路,要端了黑子。”
他这话说得直接而坦荡,手边宫灯照着他分明的眉眼,漆黑犀利像新淬锋的刀刃。
太子脸色苍白道:“你想追究方春笠的事,只管将他的来历告诉陛下,他自会替你主持公道,何必费心约我来此。”
萧楹:“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吗?”
他不仅知道,而且一边推波助澜,一边派周鹤举暗中保护萧楹,若非萧楹先逮住了方春笠,只怕方春笠的口供交代的就不是越王而是太子了。
萧楹将个中细节告诉太子,眼见着他面色转为灰败,满满尽是失望与可笑之色。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次清丈土地,陛下事先就知道越王要做手脚,少詹事打死周大善人,撺掇的人里未必没有他的授意,还有你今夜召集幕僚,想要反制越王,也是陛下想看到的。”
太子简直震惊:“你又是如何知道……”
萧楹:“万不要小瞧了稽查司。”
天子之刃,见缝插针,没有什么阴谋能瞒得过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