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贞坐在矮榻边,孟致站在她面前。
清泠泠的月光透窗入户,将他的影子拉长到脚边,像一株挺拔的松。
白日里剑拔弩张的气势偃息,这会儿他的态度竟有些温和的意味,询问她今天下午的寝食可安。
窈贞说一切都好:“若孟大人不来相扰,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孟大人。”孟致自嘲地笑了笑:“我白日里不过说你几句,你这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窈贞说:“你我之间的恩义,非断在今日,早在你予我休书那日就断了。”
孟致冷静观望着她:“只怕还要更早一些,也许从崔少公子寄住在孟家时,你就开始动摇了。”
窈贞蓦地抬眼望向他。
“怎么,觉得我冤枉了你?”
孟致走到她正对面的花几圈椅处,撩袍坐下,摆出来一副要与她长谈的姿态。
“论相貌家世,我的确不如他,想来当今儿郎,能与他相较的也少。可是贞娘,人人都知明月好,只有猴子才会自不量力水中捞月,你难道也想学那眼皮浅、心气浮的猴子吗?”
窈贞琢磨着这话:“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他?”
孟致:“恐怕你还不清楚,他并非什么崔少公子,他实乃本朝良王殿下,帝后唯一确凿的嫡出皇子。似这等身份,虽机缘之下结识,也不过视你为江中之鲫、漠海之沙,你仰头望不见他,他低头也看不见你。何况他身边已有心属之人,未来之良王妃,你与他绝不会有什么可能。”
窈贞有些想笑,也有些疑惑:“所以呢,你特意来可怜我,还是来奚落我?”
孟致说:“我是劝你苦海回身,莫因沉溺梦幻,将自己原有的也全抛了。”
他知道自己比不得萧楹,自然也觉得窈贞配不上他。她用心不贞,爱慕他人,这诚然让他气恼妒忌,可那旁人是高不可攀的明月,是天潢贵胄,这又令他感到些许庆幸。
窈贞若无其事往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许是方才掩门匆忙,有一角绛紫衣料被夹在了门缝里。
细绣金缕,暗里生辉,十分惹眼。
好像在勾引着她,将他请出来,让真相大白,狠狠在孟致这副宽宏垂怜的嘴脸上甩一耳光。
但窈贞没有这样做,她垂目笑了笑,重新打量孟致。
她说:“确实是比不了。”
“你是说……”
“你与良王殿下呀。”她笑音很轻,像轻而锐利的刀锋,从人心上刮过。
孟致眉心深蹙,冷冷看着她,一种全然陌生的酸涩感浮上心间,夹杂着分辨不清的恼怒、妒恨……以及恐慌。
有些话,他承认是自谦,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嘲讽。
“不过你不必同他比。”
窈贞直视着他说道:“我并非为了追逐他才想与你撇清,早在爱慕他之前,在你写下休书的那一刻,你我已经夫妻缘尽。就算我不喜欢他,一辈子得不到他眷顾,我也不想回头与你做夫妻。”
“你说我是妄图水中捞月的猴子,那也比戴枷套绳,钻你孟家的火圈要好,不是吗?”
孟致闻言,倏地从圈椅中站起来,脸色十分难看:“你的意思是,就算他不肯要你,你也不愿留在孟家?”
窈贞点点头:“是,就是这样。”
同檐而居二十载,从未见过她如此坚定明确的态度,灼灼然令人难以置信。
就像窈贞也从来未见过他如此恼羞成怒的模样,扬高的声音里止不住地抖:“可是你腹中还怀着我的骨肉!”
窈贞说:“倘若这不是你的孩子呢?”
孟致不可理喻地望着她:“你如今为了摆脱我,竟口不择言至此?一个月前你我尚是夫妻,你是想说你婚内与人私通,腹中怀了孽种,你不想活了吗?”
“那你告诉我,奸夫是谁?我不信会是你眼里唯一装得下的良王。”
那人再好色也不至于欺侮友妻,与他人妇掰扯不清。
孟致背对着衣柜,窈贞看见衣柜的门动了一下,里面那人似乎要推门出来。她立刻拾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向孟致,孟致退了一步,瓷盏在他脚边碎裂迸溅。
这一下将明里暗里两个人都震住了。
“所以你只是在乎孩子而已。”窈贞指着门:“滚出去。”
孟致不动,窈贞冷笑:“这孩子如今尚在我腹中,孟大人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该再来惹我烦心了。”
她自回来孟家后,脾气越发长进,今日更是屡屡动手,算是让孟致开了眼界。
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但这不代表他有唾面自干的气度,能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好,你很好。”孟致冷冷一哂:“你好自为之!”
说罢甩袖离去,在狰狰的狂吠中快步离开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