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脚下,细雨沾衣,柔软泥地里,上至文臣武将,下至衙兵百姓,乌泱泱跪倒一片。
方春笠是最后跪下的。
他动作缓慢地俯叩,将白净无暇的额头贴在地上,清癯的身影中藏满了不甘与绝望。
“奴婢……叩见良王殿下千岁。”
良王没有让任何人起身,转身钻进了良王妃的轿中,轿厢比马车逼仄,狠狠一晃,险些倾倒。吓得躲出去的瑶光又往旁边挪了几步。
软轿里,窈贞被他深深拥入怀中,心跳得厉害。
萧楹深深在她耳边叹息:“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的衣裳浸满了雨水与血水,沉甸甸的,将体温与心跳传递过来。在这样结实的拥抱里,窈贞紧悬的一颗心终于落回,提着的一口气也慢慢喘开。
然后……无限后怕与委屈涌上来。
她咬着萧楹肩头的衣料无声啜泣,攥紧了拳头捶他,下手却一拳比一拳轻,紧接着幂篱被拨开,冰凉的唇贴在她嘴角,安抚的浅吻渐渐变得缠绵。
萧楹揉开她的掌心,轻轻按着:“孟致一边脸肿了,你打的?他欺负你了?”
窈贞擦擦眼睛:“他不肯带人去救你,我当时太慌了……”
萧楹顿了顿,不敢承认是自己与孟致提前议定的,只是感受到她这样的偏爱,全然在意料之外,心中满满都是欣慰柔软。
低头在她掌心里亲了亲:“打疼了吧,我给你揉揉。”
窈贞有些忐忑问他:“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她将事情的经过短暂说了,解释了为何她与孟致同时出现在此却没有穿帮。
萧楹听得直乐,忍不住又来亲她:“我的窈窈这样聪明……幸好你来了,不然坏人的狐狸尾巴还得藏一阵子。”
窈贞将信将疑:“真的吗?”
萧楹:“当然是真的。”
良王都死了,谁不想急头白脸出来见一眼凭空出现的良王妃呢。
“只是本不该害你担心,劳你烦忧。”萧楹指腹蹭去她眼下的泪痕:“你先回去休息,等我把这边处理好,晚些过去找你。”
窈贞:“走密道吗?”
萧楹笑了。
良王妃在众人的恭送里起轿离去,良王眉眼间笑意未消,似海棠微雨,春意犹然。
他道一声平身,然后召集稽查司:“周孚,周演。”
二人尊前支跪:“属下在。”
萧楹:“将方春笠、韩氏父子,还有煽动矿民暴乱者,一起羁押到稽查司,分开审问。”
想了想又说:“方春笠孤亲自问。”
周孚周演应是。
韩氏父子大喊冤枉,口口声称只是来履职剿平暴民,话里话外搬出越王给自己撑腰。方春笠却十分沉默,配合着由缇卫给自己缚绳戴枷,神色冷淡,不发一言。
萧楹走过来逗他:“那两人都要请越王兄作主,方司监,你呢,要不要跟他俩凑伙,赶快往京城递话?”
方春笠垂目道:“我是不会攀扯越王殿下的。”
萧楹笑了笑:“是吗,那你可真是越王兄的福气。”
这时孟致走过来,躬身一礼,问道:“良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些暴民?”
韩氏父子的兵被接管,有稽查司的人在暴民中里应外合,先将别有用心的挑事者抓起来,剩下的人很快就不成气候,缴了械,一个个双手抱头从山坳里走出来,反剪手绑了蹲在一起。
那些中了箭尚能医治的,正被抬着送进城去找大夫。
萧楹反问他:“依你看呢?”
孟致说:“民反不由己,请殿下看在他们尚未酿成大祸的份上,细问而浅究。将领头的关押几天,罚半年徭役,其余从者若无抢掠伤人暴行,问清苦衷、面斥警告,还是早早放还为好。”
萧楹:“他们是被摊派逼到这条路上的,不解决摊派,只怕以后还会聚乱。”
孟致:“若殿下准允,抄了柳拓的家,此次摊派足以应对,待其余涉罪官员缴足罚金,也够补发拖欠矿民的工钱。”
萧楹闻言笑了笑:“你倒是待同僚如严父,爱民如慈母。”
孟致:“不敢忘出身罢了。”
“好,这件事就照你所言,劫富济贫。”萧楹正想找点事拖住他:“尽快吧,最好这两天就将案卷呈上来。”
孟致应了声是:“还有一件事。”
“嗯?”
孟致说:“从前不知殿下身份,妄以兄弟相论,是臣僭越,以后不当如此,还有敏儿的事,也做不得数。”
“敏儿可不行。”萧楹说:“我夫人特意来济州府认女儿,若就这么算了,她那边说不过去,你这不是害我回去跪搓衣板吗?”
“这位良王妃殿下……”
孟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