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司的信鸽飞得比孟致快,他脚程尚未过半,萧楹就收到了他将窈贞撇在云集县的消息。
他持纸条在灯焰上点了,火苗倏然一跃,擦过修长的指节,照见晦暗不明的眉眼:“可笑一日夫妻百日恩,抵不过嫉恶之人天生薄情,孟致到底为何如此恨她?”
得知孟致要休窈贞时,萧楹尚有几分不可告人的期待,可这会儿将她孤零零抛下,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肺腑间只有急怒如火,隐隐灼烧着。
问过她两次的话,他不愿再问第三次。
但如果,她因期许做养女留在孟家才拒绝他,如今期许破灭,她能认清局势改变主意……他可以宽宥她过往的天真,试着再给她一次机会。
纸灰燃尽了,萧楹吩咐:“备马,我要出去两天。”
……
孟致离开的头天夜里,窈贞睡得有些害怕。
她一闭上眼,就想起广平寺那两个恶贼,于是起身把柜子和门锁都检查了一遍,枕头底下塞了把剪刀,床头放着木槌和铁盆,然后蒙上被子睡觉。
睡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在广平寺,一群恶匪在身后追她。
她跑得力竭,碰上一辆马车驶过,求车夫搭她一程,这时舆门推开,里面坐着崔瑛和花魁娘子。二人笑吟吟望着她,崔瑛说:“从前邀你你不肯来,这马车只容得下两个人,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窈贞好话说尽,终于求得他心软,崔瑛说:“暂允你坐在车辕上,为我和花魁娘子奉茶。”
窈贞难过,但还是感激涕零答应。她正要登车,忽听身后有人喊娘,转头一瞧,恶匪抓了敏儿,正哈哈狂笑着支锅烧水,要将敏儿投进锅里煮了,孟致眼眶泛红地干望着,赵氏抱了个男婴在一旁数铜板。
敏儿被扔进锅的那一刻,窈贞尖叫着惊醒了。
这个梦预兆不好,暗合了她心里的所有隐忧。
她一个孤弱女子,被夫家休弃,如抛身于匪窝中,也许某天就要遭祸,此时想起曾拒绝了崔公子的援手,心里并非毫无懊悔,并非不想向他求救,可是,孟家还有敏儿,母女一同在泥淖中挣扎,总好过她脱身走了,却眼睁睁瞧着敏儿溺毙。
此时天色尚蒙蒙亮。
窈贞再睡不着,起身打水烧水,洗掉一身冷汗。因家中无人,所以也不甚顾忌,挽着双臂、赤着双脚坐在院里晾头发,同时琢磨下一步的计划。
她要尽快找个男人借种,怀了孩子回孟家去保护敏儿。可到底从哪里找男人呢?
这时候,忽然理解了那些去广平寺求子的妇人,若非夫家苦苦相逼,谁又愿意这样作践自己?
想的入神时,后脑勺突然被人砸了一下,一颗青梅滴溜溜滚到脚边。窈贞蓦地转头,看见萧楹支腿坐在墙头上,眉眼沾露带笑,不作声地望着她。
窈贞以为自己眼花了,站起来朝墙边走了两步。
萧楹这时才看见她露着小腿和小臂,纤细直白,在薄墨色的清晨里莹莹有光。他跳下墙来背过身,窈贞这才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整理好。
“崔……崔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萧楹望着墙角,窈贞俏白的小臂还在他脑海中晃,晃得他心猿意马,但他仍面不改色道:“我赶了一夜的路,来寻孟兄,问问他怎么还不走。”
窈贞说:“他昨天一清早就走了。”
又觉得奇怪:“你来找郎君,为何不敲门,要爬在墙上?”
萧楹:“我敲了,你没听见。”
心道:这不是怕引起邻居注意吗。
窈贞:“我听着呢,你没敲。”
她可警惕着呢。
萧楹不与她歪缠,转身往屋里走:“对对对,我故意爬墙过来,看看孟家有什么值钱东西,家里正等米下锅……好了,我赶了一夜路,又累又困,先让我睡会儿。”
说着自顾自进了东上房,往窈贞睡过的床榻里一躺,挥手叫窈贞退下。
他倒不见外。
窈贞无奈,帮他放了床帐,掩上槅门,轻手轻脚回院里接着晾头发。
继续想方才的问题,去哪里找男人。
男人……
窈贞鬼使神差往东上房望了一眼,霎时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一阵热气爬上脸来,将她整个人蒸得面红耳赤。
崔公子不就是现成的男人吗?
……不行!你疯了!
窈贞双手狠狠掐住自己的脸,拧得脸颊都变了形。同时在心里大声唾骂自己: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怎么能玷污君子,辱没斯文!
崔公子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一定不会同意的!
不仅不会同意,你让他怎么看待你?一个没规矩、没廉耻,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愚拙村妇!
而且他同孟致是至交,敬佩孟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