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楹胸有成竹地去往云集县,却寒着一张脸回来。
回来后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坐在堂间吃茶,看他刮茶碗的气度,像在刮谁的骨头。
人人喘气不敢张嘴,偏周孚哈哈笑着闯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册子,嗓子亮得像敲锣:“好东西!好东西!”
萧楹蹙着眉抬眼:“嚷什么,你中举了?”
周孚单膝跪地,十分狗腿地将那摞画册奉上:“并非属下大登科,是为主子小登科,这些宝贝有价无市,都是我挨家青楼偷来的,请主子赏鉴!”
萧楹以为她偷回来了谁家的罪证,伸手接过时,心里还在想孟家的事。
孟致铁了心要休妻,贺氏却强赖着不肯跟自己走,究竟是对自己信不过瞧不上,还是心里另有打算?
倘另有打算,会是什么打算,毒死赵氏挽回孟致?还是在附近找个人再嫁?若是前者,她没有这个胆量,若是后者,孟致未必有这个气度。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
萧楹就这样一边斟酌着,一边翻开了画册。
毫无防备地,画册里赤祼交缠的人体冲进了他眼帘,姿势豪放,表情消魂。
他心里还在想窈贞,几息后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啪”地一声合上,连画册带茶盏一起砸向周孚。
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裂了:“混账东西!你活腻歪了吗?!”
周孚心疼得哎呦了两声,连忙将泼了茶水的册子拎起来,她倒一副理直气壮的谏臣模样:“主子要撬墙角,技术不硬怎么能行?这些可都是唐寅的摹本,很难找的。”
萧楹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一个女人……”
不对,说她是女人简直侮辱女人,男人都比她像女人!
这会儿他有些怀念起周演这个老实人了,指着门外冷冷道:“滚出去,把《女戒》给我抄十遍。”
周孚灰溜溜往外退,心说良王殿下还真是雏啊这么大惊小怪,现在装得贞烈回头需用时可别找她要,这就叫书到用时方恨少!至于女戒,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嘿嘿她不识字,不会拿笔!
“等等。”萧楹突然又叫住她。
周孚立刻转身高举画册。
“我不要这个!”萧楹自觉养气功夫还需精进,通过深呼吸压住自己想抽她的冲动,慢慢说道:“我有事要问你。”
周孚洗耳恭听:“殿下请讲。”
萧楹:“倘若一个女人被夫家休弃,即将无家可归,却仍不肯受我……我某个朋友的救济,你觉得她心里在想什么?是对前夫旧情未了,还是觉得我朋友不够真诚?”
周孚:“这女子为何被休,是与殿下和奸被夫家抓了吗?”
萧楹:“……”
他得了一种看见周孚就太阳穴直跳拳头发痒想揍人的病。
缓了又缓:“因为无子。但她已生过一个女儿,所以并非她的错。”
“哦,”周孚想也不想,“那她不走,肯定是想另找男人借种,赖成前夫的孩子。”
萧楹:“你放屁!”
他这样的好修养,竟活生生被逼出一句脏话来。
周孚这贱人,竟敢以己度人,出言侮辱贺氏的人格!
伊被山匪逼到自尽都不肯委身,三番两次拒绝他的示好,这种孟家教出来的犟骨头,周孚竟然污蔑她会找男人借种?简直可笑!
贺氏若有胆找人借种,他立刻抱着母猪上树!
他也是搭错筋了,竟然请她来当军师。
他冷冷乜着周孚道:“你那些男男女女到底喜欢你什么,看你像耍猴吗?”
周孚瘪了瘪嘴,敢怒不敢言:“我也就随便说说,殿下不信算了。”
萧楹一指门口:“滚罢。”
周孚掉头往外走,一只脚已踏出了门,结果身后又:“等等。”
周孚假笑转身:“请殿下给个痛快。”
萧楹吩咐道:“新的按察使不日就到了,你去准备座清朴的宅子,除两间上房外,另置一间闺房,闺房里东西样样都要好,但不能被人看出好来,再安排个四十岁的婆子塞进去做探子。”
“闺房最好是独院靠墙,墙另一边的宅子也赁下来,暂且空着。”
“再派两个探子去云集县盯着孟家,有任何动静及时来报。”
他交代得细致近乎琐碎,但对周孚来说都不是事儿,总比给这阴晴不定的纯情主君参谋他死鸭子嘴硬的撬墙角大计要好办。周孚桩桩件件都记下,转身办事去了。
*
柳逢生最近有两件事很是得意。
一是听说孟致休妻的事定了,他拿着誊抄押印的休书,亲自找韩典簿,给他妻子贺氏销掉妻籍,另录为孟家的养女。
孟老夫人已托官媒人为贺氏询问下家,想等半年限期一到,就把她发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