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楹以为,她走得那样决绝,是笃定了回家有好果子吃,结果这会儿见了,还哭得像棵没娘的小白菜。
相别一个月,她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萧楹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对孟致道:“云集县的庙太小,我来邀孟兄出山……有吃的吗,一路来得急,还没吃晌饭呢。”
窈贞说:“我去煮碗面。”
她转身往灶房去了,孟致请萧楹进门,在树荫下的石桌边坐下。
萧楹见他一脸愁容,问:“怎么了?”
孟致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先说正事罢。”
那就先说正事。旁边木桶里有水,萧楹沾水在石桌上画了几笔,又拾起几块石子搁上。
孟致一瞧便知:“这是济州府的州制地图,水痕是官路,石子代表县,那周围这些砂砾代表什么?”
萧楹:“代表每个县矿务司的腐蛀情况,云集县算是肃清了,别的县依旧如故,甚至变本加厉。咱们查云集县的时候,已猜到济州府里有串联此事的大蠹,我抓住秦旌通匪,旁人就一股脑将脏水往秦旌身上泼,他一个地方参将,品秩与能耐都不够格,我在济州府留心了些时日,猜测真正说得算的人,大概是柳巡抚。”
“柳拓,柳逢生的祖父?”
“是他。探子在他家里发现了一座地窖,墙是用银砖砌的,里面堆满了珠宝地契。”
孟致脸色肃冷:“历任巡抚,没有不贪的,但他也太丧心病狂,区区一个州巡抚,贪赃之巨堪比两淮巡盐,这让州府百姓何以堪?何况有他首倡,底下官员恐也肆无忌惮。”
萧楹啪一声收了折扇:“孟兄可愿随我去济州府,宰了柳拓这头年猪?”
孟致问:“怎么去?”
萧楹:“济州府原按察使刚递了辞官告老的折子,我能保举孟兄暂兼按察使。”
孟致打量他:“是你保举,还是你太子姊夫保举?”
“有区别么,难道太子保举,孟兄就不愿往吗?”
“那倒不是,只是听说太子行事比较……”
孟致想了想,觉得“独善其身”有些难听:“……比较保守,柳巡抚在两党之间态度暧昧,没想到太子不思拉拢,竟愿意查办他,确实令我惊讶。”
萧楹笑了笑:“孟兄放心,这番话,我不会在太子面前学舌。”
孟致不以为意:“我不在乎这个,只是搬往济州府,我得先说动家母。”
他让萧楹暂坐,自己叹一口气,往西上房见赵氏去了。
炊房里,窈贞热得满头汗,趁面条过水的工夫洗了把脸,将水缸当作菱镜,把头发捋了又捋,无一丝碎散,然后长舒一口气,洗净手。
她端着面条一转身,发现萧楹静静立在门边,不知瞧她多久了。
窈贞一窒,慌得险些打翻海碗,萧楹上前托住,搁在锅台边沿,撩起衣摆往她常待的小凳子上一坐:“外面晒,我就在这儿吃。”
“嗯……也好。”
窈贞转身给他倒了碗解暑茶,又挑了个新鲜的甘瓜洗净切成片,盛在瓷碟里端给他。
做完这些,她不知还能干什么,脚步往门外退,只一动,萧楹就搁下了筷子。
他目光沉沉望过来:“我又不是来找你讨债,你跑什么,见了我犯恶心吗?”
窈贞连忙摇头:“怎么会,能再见到崔公子,我很高兴,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道崔公子是否也愿意见到她。
窈贞低头苦笑了一下:“家里不太安生,让你见笑了。”
萧楹:“这又是闹什么,他要休了你?”
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窈贞闷闷应了:“嗯,这回恐怕连郎君也拦不住。”
萧楹嘴里的青菜险些忘了咽,好一会儿才克制住面上的表情,喝了口茶,压住心里骤然翻起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不好,这不合适。
一碗茶见了底,他才慢悠悠开口问:“为你前些天离家不知去向么?”
窈贞摇头:“为了子嗣。”
萧楹冷冷笑了:“子嗣?恐怕只是个由头。我真想不明白,赵氏到底哪里看你不顺眼,总不能你上辈子屠了孟家满门,这辈子还债来了,你也是好性儿,就这么由着她磋磨?”
窈贞咬着唇不说话,刚洗过的眼睛,慢慢又有些红了。
她难过,萧楹心里也跟着牵动,连她亲手煮的面也吃着不香了。
萧楹叹息一声:“如今也放你回家看了,这回总该死心了罢,之后有什么打算?”
怕自己问得太含蓄,她听不出来,萧楹把话又明说了几分:“之前我许诺你的事,你现在点头,就还作数。”
若非觉得她退无可退,他是不会在遭到拒绝后还来相问。他觉得她需要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暂不计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