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窈贞却轻轻摇头,低着头绞着手:“我想再试试。”
萧楹不能理解:“试什么,试试看他们能不能整死你吗?”
堂屋方向有了声响,是孟致扶着赵氏慢慢走出来,窈贞连忙出去了,萧楹却不急,慢条斯理地喝完了面汤,才起身一整衣,低头钻出了炊房。
赵氏颤巍巍坐在石桌边,因饿了几天,越发显得老态,若没有孟致扶着,只怕要被一阵风吹倒。
但她目光仍是固执的,神色里有一种决然。
她望着萧楹说道:“方才仲行同我说了,你们要办大事、正事,就要搬到济州府去。放心,我不拦他,你们尽管去,但我不走,倒不是惜这把老骨头不肯奔波,是我没能为孟家挣到男丁,我愧对孟家祖宗。因此我不肯再受仲行的供养,就让我待在这老宅里,等着先夫来拿我下地府罢。”
听了这话,萧楹算是开了眼了。他手中的泥金折扇开了又合,终究还是把一些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毕竟是旁人的家事,他不好插嘴。
孟致的神色如丧考妣,态度仍不疾不徐:“依母亲的意思,如何才肯跟我走?”
赵氏说:“你要去做的事极危险,必须先留后,我要你立刻休了贞娘,改娶豆腐坊蔡氏为妻,我才肯跟你去济州府,否则,便教我饿死在这儿,不会吃你一口饭!”
孟致长叹一息,不言语了,许久,他对萧楹说:“含章,我送你一送。”
这是不希望萧楹继续在场旁观。
萧楹的目光划过默不作声的窈贞,点点头:“有劳孟兄。”
二人出了门,并肩往外走,直走到巷口合欢树下,孟致才开口。
他说:“含章可先去济州府准备告身,我这边还需要处理些家事,最多三五日就动身过去。”
萧楹:“看来孟兄心中已有决断。”
孟致扯了扯嘴角:“我能有什么决断,说到底,眼前也只有一条路罢了。”
……
当天夜里,窈贞哄睡了敏儿,正要将她放进床帐里,却被孟致接了去,送到西上房。
他折身回来,关上槅门,将油灯放在榻边小几上,与窈贞并身在榻边坐下。
从前这样子,便是准备敦伦了,窈贞心里生起一点希冀,盈盈望着孟致:“郎君……是事情有了转圜吗?”
孟致说:“母亲允准了,今夜让我与你好好谈一谈。”
赵氏能允什么好事,他既这样说,窈贞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哭已经不管用了,她只垂眉静静听着。
孟致道:“贞娘,你我同檐十七年,做了六年夫妻,论情论恩,我都不愿薄待你。可是自古夫妻成与散,都是受父母之命,似那等强违母命,或致妻于风口浪尖、或致父母气郁过世的不肖子,我不能做,纵你我有千万般为难,也不能伤了一家人性命,是不是?”
他等着窈贞应声,窈贞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为自己的去处忐忑,我已经与母亲商量过了,你没有娘家,孟家就做你的娘家,从此你是孟家的养女。母亲说要给你另寻一门婚事,这个倒不着急,依大周律,女子被休半年后方可再嫁,这是为了防止万一怀孕,混淆腹中血脉。我凭这点说服了母亲,让她不着急给你相看,这半年我也会慢慢劝她,看她能否回心转意,谅解了你。”
窈贞问他:“那郎君与婆母搬去济州府,会带我一起吗?”
“这个……暂时不成。”
孟致握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母亲说,一到济州府,就要操持我与那蔡氏的婚礼,带你过去恐不合适。所幸这座老宅尚可遮风避雨,你且安心住着,等我的消息。”
窈贞牵了牵嘴角,那笑里有几分讽刺的意味:“等什么消息,将我另配他人的消息么?敏儿另认亲娘的消息么?”
孟致叹了一声:“我何尝不知你心中苦楚,须知我心里……我心里……”
他在外在家都整肃惯了,从未对窈贞说过夫妻间的情话,认为那都是油嘴贫舌、轻狂好色之言,可如今情至哀时,有些话自然就从肺腑里涌出来了。
“我心里也只认你是我的妻!”
他还抓着窈贞的手,话音落,一滴泪砸在她手背上。
窈贞惊讶地抬眼。
这些日子他被折腾得清减了许多,轮廓显出锋锐,神态却一时脆弱得可怜,窈贞从不知原来他的脸上也能露出动容。
是为了什么?为她的处境,还是为他自己稀薄的、拿不出手的心意?
虽然稀薄,总算是有一点。窈贞心想,她得抓住这根稻草。
她抬起袖角为孟致拭泪:“我明白郎君的难处,这些事,暂听郎君安排。郎君今夜歇在这儿吧,万一上天怜悯,也许就能让我怀上了呢?”
孟致哑声点点头:“好,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