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卧在西间榻上,捂着头唉声不止。
孟致走进来喊了一声娘。
“见过你媳妇了?”赵氏要撑身坐起来,看向孟致:“你怎么说?”
孟致连忙过来扶她,他脸上松快的精神气是藏不住的,说:“人没事就好。”
赵氏闻言,拨开了他的手,重重哼道:“什么叫人没事,贞洁丢了名声坏了,也能叫没事?我看你是昏头迷了眼,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全然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孟致脸上,他慢慢收了神色:“那依娘的意思是?”
赵氏提起一件旧事:“四十年前,你大伯娶了第一任妻子,生得颜色极好,某天,你大伯带她去踏青,因逢故人,将她忘在了亭子里,半夜回去找,却发现她撞柱死了。”
“这是为何?”
“因天黑城门落锁,将有恶匪出没,她是为保贞洁,提前自尽了。”
赵氏顿了顿:“此事后,她娘家几个妹妹,求亲之人踏破门槛,都道家中好教养、好气节,你大伯也升了官,因他教妻有方,还有你那堂妹,嫁得也好。仲行啊,这才是女子的楷模,贞洁是一个女人能带给家中的最大荣耀,你明不明白?”
孟致没有接话。
这几日,他除了偶尔回趟县衙处理急要,其余时间都在外面寻访妻子的下落。
他知道母亲在筹办丧仪,知道属下为阿谀已开始勒刻贞洁表闾,他虽心里不舒服,也没阻拦,想着万一贞娘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事都是要做的。
可现在贞娘回来了,活生生、好端端回到他面前,为什么还想颠倒黑白呢?
孟致跪在赵氏面前,语气僵硬地说道:“母亲,名声虽重要,不能罔顾事实,若贞娘真是被山匪侮辱了,您说这些话无可非议,但贞娘没有,东平村的老夫妇救了她,能证明她的清白,咱们不能为了名声逼她去死,这是……沽名钓誉,有违孟家祖训。”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躲在外面窗下偷听的窈贞也吓了一跳。
赵氏的声调猛然拔高:“枉你做断案的父母官!她找两个不知什么来路的人,空口说上几句,你就信了?广平寺遭匪,钱氏到现在没下落,凭什么就她清白,你信吗?我不信!”
她动了气,脸色涨得黝红,险些又要背过去。
孟致连忙为她顺气:“母亲息怒,母亲息怒,这件事我定会仔细查实。”
……之后的话,窈贞没有再听了。
她回房去哄敏儿睡觉,自己却毫无睡意,到夜深时,听见有人推门走进来,停在榻边看她。
她眼皮滚了滚,慢慢睁开:“郎君……我给郎君敷一敷脸吧。”
孟致在榻边坐下:“不必,你躺着,我有话问你。”
窈贞“嗯”了声,静静望着他。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十分清透,这样一双眼睛,真是叫人不忍心怀疑。
孟致问:“你果真是被那老夫妇救了,在他家里将养这许多天吗?”
窈贞说是。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窈贞:“只有个女儿嫁去了邻村,来给阿公阿婆送贴补时,进门与我见过,叫我安心养着。”
“他家几间房?你住的屋子什么样?”
“……”
孟致问的这些问题,老夫妇事先都教过她。
原本窈贞不善于撒谎、尤其是不敢在孟致面前撒谎,可这回不知怎么,事先打好的腹稿竟能对答如流,心里不仅没有歉疚惊慌,隐约还觉得想笑。
是不太好的那种笑。
忽然让她想起,和崔瑛一起躲在浴桶里骗方太监的时候……与那时感觉很像。
孟致问完了,紧绷的眉心渐松开,说:“那就好,只要是真的,母亲那边总能交代过去,这几日我请李大夫来一趟,你受些委屈配合,只要能向母亲证明就好了。”
证明什么?窈贞想不通,难道李大夫神通广大,连她到底去了哪里都能诊出来么?
孟致解衣躺下,床榻逼仄,熟睡的敏儿已占走了一半。
窈贞就在与他肩膀相捱的地方,体温与触感透过寝衣传给他,孟致悬空多日的身心落到了实处,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他想侧过身抱她一下,又犹豫,觉得情绪外露,不太体统。
要么……等这件事过去吧,等风平浪静了,敦伦时抱她一下,悄悄的。
“郎君。”这时候,窈贞忽然侧过身来看他。
孟致心尖微微提了起来:是要现在么,她这几日受苦了,如果她想的话……
窈贞却问道:“倘若我真的被山匪掳走了,你希望我如何,是隐忍求生,活着回来,还是自尽以保全贞节?”
孟致微怔,偏过头去看她。
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