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最后不亚于刀刃的四个字,章大学士面色直接青了起来。
民间户籍登记制度向来有缺漏,隐户一直在被朝廷清理中,可总有鞭长莫及之处。甚至在某些地方,除却朝廷十年一次大排查摸底外,平日都不登记女眷。故此便被恶贼抓住了机会,借着民间习俗——农家子若是参考时,为亲供填写提供便利,县衙会开放鱼鳞图册填写的期限,方便没有登记的百姓造册。
“这民间隐户匿户的确是棘手难题。但一码归一码。你过于忧愁了。许景行兄弟俩的鱼鳞图册我也看过。他们两登记的清清楚楚,都追本溯源到祖母沈玲,甚至也附带了沈玲的奴籍记载。详细说明是因为沈玲之父沈甲立下战功,被老国公开恩放了一家奴籍。”章大学士沉声:“这来历这般清楚,你何必胡思乱想?非得让镇国公亲自出面对外再宣布一回,将许家兄弟俩纳入麾下?”
“这不是上奏许景行兄弟俩堪为山东难民的表率都是引用津门县令的奏折?”章侍郎紧张:“我这不是怕从此后他们兄弟俩和黎六韬捆绑在一起?这兄弟俩若是出点事,帝王迁怒到这个最初推荐人身上怎么办?且我想不明白——”
一提及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章侍郎只觉自己呕得慌。他当初就不该早早定下个烫手山芋当女婿。
给自己倒杯茶降降火气,章侍郎咬牙道:“许景行的天赋其他不提,就他的画技。说生而知之吧,可带着些西洋技法,像是宫廷画师郎大家的传承。”
“这么大的缺漏他不去想。反倒是把许景行县试献上的画就大大咧咧挂在津门县学。”
“我派去的人都遇到其他阁老门下了。个个是轻轻松松光明正大昂头就对画作指指点点的。”
“哥,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您也是进了府学才有机会学画画吧,等被公主殿下点为了驸马爷,才有机会接触郎大家,学几笔宫廷画作。”
“许景行的师父马恩从哪里学来?”
章侍郎质问声都不自禁提高了些。他们兄弟俩是寒门,只是幸运在早生在大周立国百废待兴之时。那时候机会多,让他们能够鱼跃龙门。
可也正因为这些经历,让他更加明白某些书籍资源技艺是被世家大族给垄断的。寻常人是没有门槛能够接触到。
“还有番邦语!语言,一个人要学会语言,首先就要沟通交流。他看字典怎么学得会?发音都没人教的,他怎么学?”章侍郎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你难道忘了?先生带着些口音,教着你官话也不标准。你进了府学后因此还被同窗嘲笑,咬着筷子石头慢慢纠正过来。当然你也教我,我学不好还打我。”
说着,他见自己大哥沉默,又扬起了家书:“黎六韬这孩子虽也是地方寒门,但他是从小天赋出众,拜名师有强大的师门。可他呢?他也不会番邦语言。”
“没有师门规划这个,他自己科考后也用不到番邦语言。所以他不会。”
见扬起在自己眼前的家书,章大学士看着因回想过往晦暗岁月,神情都颇为激动的弟弟。他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终道:“我知道,你觉得他们有可能是番邦细作,亦或是又是被人精心培养出来的反贼。但是我……”
话语一顿,章大学士只觉自己眼前浮现许景行在县试的点点滴滴。一双眼睛黑的亮人,甚至面对某些挑衅时,带着发自肺腑的不屑不耐。
想着,他将自己对许景行的想法说出来:“这样的人,我不信他是钉子。说他野心勃勃想要权势,我是认可,但绝对不会受任何人指使。”
“且咱们兄弟俩做不到的事情,并不代表他们兄弟俩做不到。”
“更何况许家兄弟俩说的也合情合理。在码头贩卖煎饼,偶尔听了两句,有心鹦鹉学舌,也能学得像。”章大学士沉声道:“而根据调查,他们兄弟俩恰恰是能够抓住机会的人,从移民巡逻的士兵到津门张靖这个百夫长收留;从张靖这个百夫长到钱师爷朱县丞;再到父母官。他们一步步的,都是在拼命抓住了机会。”
“您既然知道他们能抓住一切往上爬,您还让章术去津门?”章侍郎感觉自己火气都要刺啦一下燃烧出来了。
客观而言,他们章家下一代才智都普普通通,只胜在努力。故此章术这个长房长孙若是平平稳稳,当富贵宗亲,到底还能庇护章家做个富贵小地主。可若是章术卷入政斗是是非非中,恐怕章家都要跟着起起伏伏,前途不定。
“你女婿提及过的农学名士。”章大学士瞧着自家弟弟激动到脖颈都青了的模样,赶忙给人倒杯茶,示意人冷静冷静:“黎父母官踏踏实实这几年还是培养了些眼见锐利的。我这些时日也认真思忖这条道路,翻阅了不少农经方面的书籍。是真决心这条道可行,既农耕读书不忘科考,也有书香气息。最为重要也经世务实,不会培养出不食五谷的子弟。”
章侍郎:“那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