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崖、苏逢舟、妤儿……这盘棋,现如今终究乱了,若不早些理顺,只怕要见血。”
齐琰抬眼,与她对视,笑意重新浮上眉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棋未终局,谁是弃子,还尚未可知。”
“母后不必替儿臣忧心。”他说着,语调微微一顿,目光淡淡落回寝殿方向。
“倒是长公主——”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管不了陆归崖,自然也不会去触他的眉头。”
“但皇妹若再这般胡闹下去,这见血之人。”
齐琰语声轻缓,却字字清晰:“只会是她。”
话至如此,谁都清楚,若真有那日,这见血之人,绝不会只有长公主一人,届时必定是一场足矣卷动整个齐国的腥风血雨。
皇帝目不转睛,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向太后,皎洁月光衬得龙袍金线兀闪。
那双眸子却如豺狼般伺机而动,带着冷漠与狠厉,看得太后心里发慌,指尖于袖中下意识微蜷。
殿内哭喊声再起,殿外月色如霜,花影摇曳,树影婆娑。
太后与皇帝并肩而立,衣袍未动,神色从容,像是两位含笑对弈的执棋之人。
虽落子无声,却步步皆杀之,这场棋盘之下的暗流。
自此,彻底摊于明面。
*
而另一边,那夜伏杀过后,一切骤然安静下来。
陆归崖一行人抵达凉州,便与早已驻扎在此的亲卫汇合,随即分作两路,朝边城而去。
几经周转,跨过数座小城,此刻,终至边城城门之外。
苏逢舟落座于马车之内。
原本是急着赶回边城的,只是这会,却连掀起车帘看上一眼的力量都没有。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心神,只余一具壳子,静静靠在车壁上。
车轮滚动,马蹄声一下一下踏在地面,与心跳声隐隐相合。
她的变化,陆归崖又怎会察觉不到。
他沉默片刻,指腹在掌心轻轻摩挲,终是翻动腕间,将那只带着温度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指尖上。
苏逢舟微微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拉回神志,睫毛轻颤间,陆归崖低沉而克制的声音,落于心口。
“别怕。”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稳稳落下的石头,将她悬着的心一点点按回原处。
她缓缓抬眸,撞进那双深邃的眸中。
不同于往常,苏逢舟偶有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狐狸感,在此刻彻底消失不见,那双水雾似的双眸好似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小鹿。
让他止不住地生出怜爱之情。
心尖颤动时,他轻声开口,语意坚定:“你放心,我定寻到岳丈岳母的尸骨,还他们清白。”
“苏逢舟。”
他不自禁抬手揉着她发间,唇角不自觉绽开一抹笑意:“这天塌不下来,就算有朝一日当真塌了下来,也有为夫替你挡着。”
“怕什么,万事有我。”
这语气极稳,娓娓道来时砸在心口处的,是一字比一字还要更坚定,更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得就想相信他。
苏逢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陆归崖。”
“你有什么心愿吗?”
陆归崖一愣,随即失笑,掌心紧紧攥着那双手,眉眼间浮起几分难得的期待:“自然有。”
“夫人,此般可是要奖励我?”
她被这股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口一乱,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陆归崖薄唇翘起,颔首低笑一声,随即收敛神色,双手将她的手包裹得更紧。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得于他寻常全然不同:“想你把我当做底气,学会依我,靠我,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
“万事,皆有为夫替你兜底。”
这句话,在她心底悄然落地生根,睫毛轻颤间,她问出心中疑惑:“这话听起来,反倒像是给我的奖励。”
陆归崖唇角笑意未敛,顺手轻轻捏了捏她瓷白的小脸:“我的奖励,夫人已经给过我了。”
正当苏逢舟不解偏头时,车厢外的声音将两人的思绪彻底拉回:“将军、夫人,苏将军府到了。”
陆归崖握着她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映入眼帘的苏将军府,并不似京中舅公苏府上那般高阔气派,却仍叫人心中生叹,生畏,从而不由得多看上几眼。
只不过这份叹,却并非叹府宅高阔,而是叹人。
府门宽敞,格局端正,却不显奢华,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其说是富贵人家,倒更像是能镇得住一城风雨的将门之府。
陆归崖知晓,此等府宅,唯有心胸坦荡之人,方能撑起这样的门楣。